他合上眼,厂子里那种蒸汽机的轰鸣声却开始在耳膜里回响起来。
那是他工坊里五台机器同时运转的声音,每天都在响,只要机器开动,黄油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然后变成一枚枚可爱的银币。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大儿子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牧场干活的粗布褂子,鞋上沾着干泥。
“父亲。“大儿子看着他,“母亲说你可能会喝多,让我来看看你。“
“哦,没事。“艾雷拉笑了。
大儿子在床沿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奶垢,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的黄油味。
艾雷拉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得越来越像他早年在瓜达拉哈拉见过的那些印第安牧工,黑头发,宽脸盘,沉默寡言。
嗯,随了他的印第安母亲大半模样,只有眼睛像他,深褐色。
不过,这样子也好,少了几分西班牙人的外貌特征,乍一看,倒跟汉人有点像了。
在这片土地上走动,或许会少些扎眼的目光。
傍晚时分,艾雷拉坐上回牧场的马车。
十二月的昼短,才过六点,日头就斜到西山梁子后面去了。
车厢是铁皮包的,风灌不进来,但冷气从底板往上渗。
他裹紧那件旧呢子外套,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靠在车壁上打盹。
马车经过他两年前出资修的那条路时,车夫放慢了速度。
“东家,你修的路真平,跑起来都不颠。“车夫是牧场的雇工,一个半大小子,操着一口带本地口音的汉语。
艾雷拉轻轻嗯了一声,坐了起来。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路两旁是枯黄的牧草,一直延伸到远处墨绿色的山影里。
这条路修好那天,乡公所的文书来给他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修路济民“四个字,现在那匾还挂在他家堂屋正中间。
但有牧民却暗自嘀咕:“不就是想让自己生产的黄油更便捷地运出去嘛,还济民。“
对这些嫉妒的闲话,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
十八年前他选择留在新华时,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要在别人的眼光里过日子。
他可以是“黄毛佬“,可以是“西班牙人“,可以是“黄油大王“,也可以是乐善好施的“艾公”。
但不管他们怎么叫,只要他还能站在工坊里,看着蒸汽机启动的第一缕白汽从烟囱口冒出来,感受脚下的木板被机器震得微微颤动,然后一桶一桶黄油被生产出来,他就觉得踏实。
新华是一个还算包容的国家,也是一个法律极为健全的国家,会保护每一个像他这种合法经营的私营工厂主。
这比他在墨西哥城见过的那些随时可能被总督一纸手令没收的庄园,要牢靠太多了。
天黑透时,马车拐进牧场大门。
艾雷拉老远就看见工坊窗口亮着灯,那是白班工人在进行最后一批黄油的冲洗揉捏。
他下了车,没进屋,直接走向工坊。
推开厚木门的瞬间,暖烘烘的蒸汽扑面而来,裹着黄油被加热后的甜香。
三台蒸汽机还在运转,但声音比白天低了些,那是司炉工减少了添煤量的缘故。
搅拌桶里的黄油粒正在乳清中翻滚,金灿灿的,像河床里的沙金。
管事跑过来:“东家,今天出了八百六十公斤,比昨天少了三百多公斤。主要是,有两台机器稍稍出了问题,机修工弄了大半天才修好。“
“嗯。“艾雷拉应了一声,没有责备的意思。
他走到第一台蒸汽机旁边,伸手摸了摸气缸壁,温的。
他又走到搅拌桶的观察窗前,弯腰看里面的动静。
黄油粒还在翻涌,均匀,细密,没有结块,也没有分离出过多的乳清。
“颗粒均匀,色泽金黄,那就是温度对了,搅拌速度对了。“他点点头。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工坊。
五台蒸汽机占据了厂房的大半空间,铸铁的基座被磨得油亮,飞轮上的辐条在灯光下旋转着变成一圈模糊的影子。
墙壁上挂着几盏鲸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地跳,把工人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墙角堆着刚到的分州(今纳奈莫)烟煤,散着一丝硫磺味。
另一边是冲洗区,几个工人正把过滤槽里的黄油块铲到工作台上,揉捏、整形、过秤、装桶。
桶身上已经印好了“荣阳牧场“四个红字,旁边是一头牛的侧影,牛角弯弯的,线条简洁有力。
艾雷拉走过去,从一个刚装好的木桶里抄了一小块黄油,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乳香浓郁,后味有一丝坚果似的甜。
他咽下那口黄油,虽然有些腻,但喉咙里暖融融的。
走出工坊时,夜风迎面扑来,把他脸上扑的蒸汽水汽瞬间吹干了。
他抬头看天,冬夜的星空无比巨大,满天的繁星,从南到北横贯穹顶。
他在牧场的小路上慢慢走着,脚下是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松软触感。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牛棚里反刍的咕噜声,一切都是他熟悉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医院挂牌时自己说的话:“我就是个养牛养羊的牧人。“
现在想想,那句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他放的不只是牛羊了,他放的是一座工厂,五台蒸汽机,几十万公斤黄油,还有八九百户给他供奶的牧人。
那些人每天清晨赶着牛去挤奶,傍晚把奶桶送到他的收购站,换回一枚枚硬币,然后回去喂养下一拨牛犊。
他和那些人之间有种日复一日的关联,比那些官员们挂在嘴边的“艾公“要结实得多。
推开家门时,妻子正坐在堂屋灯下缝一件棉袄,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灶上给你热着汤,还有两块烤饼。“
“嗯,肚子饱着的,就不吃了。“他脱下棉袍挂在门边,走过去在妻子对面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妻子手上的针线活,是给最小的孙子做的。
“今天累了吧?“妻子问。
“还好。“他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县里那些官人,我还是应付得来,无非就是多撒些钱。“
妻子放下针线,看着他的眼睛:“阿方索,你别老想着讨好他们。”
“你是这个工厂的东家,也是这个牧场的主人,不再是十几年前当俘虏时候的那个……“
她没说完,但艾雷拉明白她的意思。
他握住她的手,粗糙,温热,几个手指还裂着小口子。
她陪着自己过了十八年的牧人生活,也挤了十八年的奶,还给他生了五个孩子。
在他被许多人叫“夷人佬“的这些年里,从来只叫他“阿方索“、“我家男人”。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工厂那边要加装三台新机器,南平来的技术员早上八点到。“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听见妻子窸窸窣窣地脱衣裳,然后是被褥翻动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早上医院揭牌时的喧嚣场景,红绸、鞭炮、喇叭筒里传出去的变调的声音。
但耳朵里听得真切的,还是那隐隐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
那些机器的震动声,就像这个国家的心跳,而他则是这心跳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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