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长安（今萨克拉门托市），风里带着三河谷地特有的干爽，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刺骨。
阳光懒懒地撒下来，没什么热度，却把小城照得亮堂堂的。
一辆公务马车沿着长安县的主街不紧不慢地走着，铁轮碾过不算平整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内，新洲地产公司开发部经理、穿二代卫少桓掀开一侧窗帘，目光落在街边那些店铺的招牌上。
“新洲银行”、”长安邮政所”、“丁记铁器“、“永兴粮行“、“三河客栈“、“陈记杂货“，一面接一面的木牌或招幡在风里微微晃着，上面的字迹有新有旧，密密匝匝地排过去。
间或夹杂着一家新开张的铺子，门口还挂着开业时没摘的红绸，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街上行人不少，有穿着体面的商人站在茶馆门口，谈论着即将达成的交易。
有穿短褐的脚夫推着独轮车匆匆赶路，车上的货物堆得高高的，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摇晃。
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挎着竹篮在菜摊前挑拣，不时与摊主讨价还价。
还有一群半大孩子挥舞着细长的杆子，互相追逐打闹着。
一个孩童突然从街边冲出来，险些撞到马车，被车夫一声呵斥，吓得又缩了回去。
“所以，人口即实力，人口即发展，人口即财富。”
卫少桓放下窗帘，转过脸来朝着对面坐着的廖朝华笑道：“你看看这座小城，二十多年前刚建堡的时候，听说就一条土路、两排木棚子，几十号苦哈哈的移民。”
“如今这街道都铺上石板了，人口差不多也有七八千了，市井街面也热闹起来了。”
“一旦中枢及各部委迁移到此，要不了多久，这座小县城必然就地腾飞，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到时候，这些普普通通的沿街小铺面，怕是连租都租不到。“
廖朝华靠在车壁上，正眯着眼睛养神。
听了卫少桓的话，他睁开眼，懒洋洋地瞥了对方一眼。
他是长安县拓殖发展局的负责人，算是一个比较基层职能官员，但他管的却是全县土地规划、移民安置和基础建设审批，每月经手的公文摞起来能堆满半人高。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他对长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街道都了如指掌。
“你巴巴地从始兴城跑过来，该不会是想要提前跑马圈地，抢占商业先机？“廖朝华没好气地说道，“我可告诉你，想要从我这里托关系低价拿地皮，想都不要想。“
卫少桓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笑了起来。
“哟，你这么一个芝麻小官，在我面前还端起架子来了。“好半天，他才收敛了笑容，脸上仍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从你这里托关系，也太高看自己了。”
“我们新洲地产是什么公司？那可是国字号的大公司，负责政府办公场所、大型商业地产以及移民安置房屋的开发和建设，每个项目扔出的资金动辄几万块。”
“即便真的要找关系、拿地皮，那也直接去找你们长安县的吴县长，或者三河谷地的行署周专员，何至于求到你这么个小官头上？“
“嘿，你这家伙，嘴巴还像以前那么损！“廖朝华笑了，方才故作严肃的劲儿一下子散了，“也不知道你跟中枢部委大员或者地方政府打交道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嘴上没把门的，开口就没轻没重。“
“放心，我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卫少桓笑着说道：“虽然，在办事的时候，人家多少都要看在我家老爷子的面子上礼让三分，但咱可不敢随意托大。”
“该夹尾巴的时候，小尾巴还是夹得紧紧的，断不敢乱开玩笑。”
“行了行了，知道你这家伙打小就嘴皮子利索。“廖朝华摇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探究地看着对方，“说正经的，你这番过来，是给首都建设规划处打前站的吧？“
卫少桓点了点头，“嗯，到底是做官的，这政治敏感度就是不一样。“
他说着，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递给廖朝华，“中枢政府已经确定了，准备在未来十年内逐步迁都于长安。”
“经济规划发展部已经召集了数家建筑设计所和地产发展公司，就首都的整体规划提出相应设计方案。”
“我们新洲地产是受邀单位之一，我这次过来，就是代表公司，先实地看一看这座小城的底子。“
廖朝华接过那叠资料，随意地翻了翻，“十年迁都……之前一直在传，但谁也没个准信儿。今儿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板上钉钉倒也还谈不上，但大方向已经定了，不会再改了。“卫少桓脸上一副笃定的表情。
廖朝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图纸点了点：“规划十年完成迁都，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安城现目前只有八千六百多常住居民，加上县域所属乡镇村屯也不过四万六千余。”
“要在十年里，把它变成一座能装下中枢各部、各国使团、几十万新增人口的首都，这难度怕是不小呀！“
“难度确实不小。“卫少桓点点头，“但是，廖局长，你不要忘了，建国近三十年来，凡是纳入中枢发展战略规划的重大项目，哪个不是按期完成的？”
“咱们新华就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国家，不要小瞧了中枢政府的决心，更不要忽视全国人民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伟力。”
“你在这个小县城里待了快六年，这局长也当了三年，天天跟土地和规划打交道，可能没注意到全国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我告诉你一组数字，去年底，中枢统计局出的简报，本土人口已经突破四百万了，达到四百零五万。”
“四百零五万，这可比五年前整整多了一百多万！”
“可咱们全国的人口和经济分布却极不平衡，全国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都集中在沿海的狭长地带，尤其是始兴城所在的启明岛，还有金川（今温哥华及周边）和内湾（今西雅图所在的普吉特湾）那一片，就占了国内近半的人口，将近两百万的人挤在那片巴掌大的地方。”
“全国百分之七十的工业产能也在那边，钢铁、高炉、煤化工、船坞、机械、五金、医药、化工以及大量轻工产业，全都扎堆在那片区域，这对于国内经济的整体发展是极为不利的。“
他挥动一只手臂，在空中比划着画了个圈：“可是咱们的领土有多大？从北边的凛州地区（今阿拉斯加）一直往南铺到永宁半岛（今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再从西海岸往东探到大湖区，南北纵横六千多公里，东西横跨四千多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