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垂眼看去。
炉账边上,果然压着两行极淡的小字。
黑残片一枚。
入炉时,火低一寸。
马武凑近半步,低声念了一遍:
“黑残片?”
他又看下一行,声音不由低了些。
“火低一寸?”
秦策行道:
“这就是账房能落下的全部。”
“再多一个字,炉师不敢认,账房也不敢写。”
马武听得后背有些发凉。
“火还能矮?”
慕青淡淡道:
“秦氏主炉,吃的是地脉火。”
“能让那口火低头的东西,不多。”
前厅静了一下。
叶霄看着那两行字。
字很轻。
却在秦氏旧账里,藏了很多年。
他脑中掠过沉黑长刀靠近寒骨岭旧骨时,那一下极轻的凉意。
他没多问。
秦策行道:
“叶兄,我知道的不多。”
“秦氏能查到的,也只到这里。”
“那名外炉客后来没有再出现。”
“秦氏几次想查他的来路,都断了。”
“所以那枚黑残片到底是什么,我说不清。”
叶霄看着他。
秦策行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叶霄腰间那把刀上。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叶霄道:
“什么?”
秦策行道:
“这把刀异常的锋,多半出在那枚黑残片上。”
没人立刻接话。
叶霄掌心落在刀柄上。
刀在鞘中。
依旧没有声息。
秦策行继续道:
“秦氏可以藏货。”
“不能藏账。”
“该让叶兄知道的事,就得让叶兄知道。”
慕青在旁边轻声道:
“少主这句话,说得还算像话。”
秦策行看向她。
“我平日不像话?”
慕青道:
“看时候。”
“大多数不像。”
秦策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反驳。
前厅里的气氛轻了些。
可几人的目光再落到那把刀上,已经与刚刚截然不同。
秦策行起身,看向叶霄。
“我该说的说完了。”
“问武台前,不耽误叶兄。”
叶霄道:
“慢走。”
秦策行突然道:
“还有一个消息,也算与叶兄有关。”
“北驿那边,周家的前车应该快到了。”
“若主车不现,那就是聚势。”
“也是告诉所有人,周承渊不需要提前看你。”
叶霄道:
“随他们。”
秦策行笑了一下。
“我猜也是这句。”
他说完,和慕青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慕青脚步微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道:
“叶堂主。”
叶霄看向她。
慕青道:
“少主当初把这把刀送出秦氏,族里不是没人有意见。”
秦策行轻咳一声。
“慕青。”
慕青却没有停。
“我等着问武台后,他们自己闭嘴。”
“也让他们知道,少主没有看错人。”
秦策行看了她一眼,最后只是笑了笑。
“这话不错。”
叶霄道:
“会。”
夜风卷进来,又很快被门挡住。
秦策行和慕青离开后,前厅重新安静。
……
此后两日,星辰堂没有大动静。
叶霄没有再出门。
逆罡印在脑中。
沉黑长刀那笔旧账,也搁在心里。
堂里照旧运转。
严泉不让人靠近后院。
马武守了半日,最后被严泉赶去前厅。
林砚查到那张尸账纸的来路,送进后院一次。
万胜赌楼。
赤梁武馆。
宝通商会。
百草商会。
四家的名字,都被严泉压进账册最里面。
第三日清晨。
星辰堂前厅收到一封北驿急递。
急递里夹着一页过车册抄件。
严泉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停住了。
册上记得很清楚。
周家前车,已到北驿。
主车一栏,空着。
林砚看完急递,脸色慢慢冷下去。
“堂主。”
静室门开。
叶霄走出来。
林砚把急递递上。
“周家前车已到北驿。”
“主车未现。”
“正如秦少主所料,周承渊没有露面。”
“周家有人放出话来。”
“周承渊,会在问武台当日入城。”
院中风声一静。
马武站在廊下,脸色沉了沉。
“当日入城?”
严泉指腹压在册页边缘。
“这是要把势留到最后。”
林砚低声道:
“外面已经在传。”
“说周承渊不必提前入城。”
“堂主根本不配他认真对待。”
马武拳头一紧。
叶霄却只是把急递放下。
“无需理会。”
风从廊下吹过。
问武台还没有开。
周承渊也还没有入城。
可天渊城的气氛,已经开始变了。
没过多久,又一封帖子送进星辰堂。
帖子很薄。
落在案上,却让严泉的目光停了一息。
帖上只有两行字。
临渊龙门榜首,金灿灿。
今日正午登门。
周承渊未至。
龙门榜首,先到了。
这封帖子走的是正门。
送帖的人穿着金氏临渊行的浅褐短衣,腰间挂着一块金线木牌,从正街一路走到星辰堂门前。
他一路明着递帖,连声音都没压。
帖子递进星辰堂时,送帖人没有遮掩,反而把帖面往外亮了一下。
街对面茶棚里,至少有三个人看清了,临渊龙门榜首几个字。
金氏行事,从来不偷偷摸摸。
所以这封帖子刚进星辰堂,消息就已经沿着街面走了出去。
先是茶棚。
再是赌楼。
再是几家商会后堂。
不到半个时辰,外头盘口便多了一条。
叶霄这个榜外人,能不能在龙门榜首手上撑十息。
“自己喊得再响,能杀双猿王有什么用?”
“临渊龙门榜上可没他的名字。”
“也不知道该说这叶霄,是幸还是不幸,那可是龙门榜首啊……”
盘口一动,几处茶楼和商会后堂也跟着热了起来。
有人听得发笑。
有人低头重算盘口。
也有人已经让伙计去星辰堂附近占位置。
周承渊旧列榜上前列,如今覆罡离榜。
可他未至。
现任榜首金灿灿,却先到了。
问武台还没开,天渊城已经先热了起来。
星辰堂前厅里,马武盯着那张帖子看了好一会儿。
“金灿灿?”
他眉头皱起。
“这名字怎么像卖糖的?”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那张薄帖,又看了一遍。
两行字,却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