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城主府的印,最终没有落下。
城主府管事站在星辰阁前厅,看了那张回执很久。
他没有接笔,也没有碰印,只把案上的文书收回袖中。
“城主命令已带到。”
他看着叶霄,声音冷了些。
“叶阁主既然不遵,今日星辰阁的态度,我会原封不动带回府里。”
说完,他转身,带人离开。
林砚没有送。
叶霄也没有拦。
门外天色已暗,长街两侧陆续点起灯。城主府的人走出星辰阁时,街边那些目光跟着退了半步。
但他们还是都看到了,城主府和护城司一样,没带走活口。
也没带走原证。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青柳血房这把火,已经烧到了城主府门前。
前厅里,林砚把那张未盖印的回执收进账旁。
“阁主。”
叶霄看向他。
林砚道:“城主府没盖印。”
叶霄道:“记下。”
林砚笔尖停了一下,点头落笔。
叶霄转身往外走。
马武守在门边,低声问道:“阁主去哪?”
“镇城司。”
叶霄说完,直接出了星辰阁。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
风里夹着细碎雪沫,落在星辰阁新匾上,转眼化成水痕。
街边灯火一亮,那些水痕便顺着匾角往下淌。
星辰阁门外,比白日更安静。
茶摊的灯还亮着,掌柜站在炉边,壶里的水滚了又滚,却一直没有倒茶。
药铺门口的伙计抱着门板,眼睛却盯着星辰阁这边。
几辆没有挂旗的马车停在巷口,帘子垂着,里面的人没有下车。
今日天未亮,星辰阁从青柳血房带回活口。
天亮后,护城司来索人,没带走。
傍晚,城主府来压账,也没落印。
这些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上城的人还没想好怎么站队,街上的眼睛已经先换了看法。
叶霄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一路往镇城司走。
过了两条街,前方路口停着一辆车。
车身乌黑,边角压着暗青细纹,没有挂城主府的旗,却比挂了旗更显眼。
车旁站着六名护卫。
最前面,是一个灰袍老人。
老人两手拢在袖里,背微驼,眼皮耷着,像是半睡半醒。
可叶霄刚走近三十步,他的眼睛便睁开了。
车帘随即掀起。
沈二爷坐在车里。
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腕上缠着细布,白玉扳指也换了一枚新的。
看见叶霄,他笑了。
“叶阁主。”
声音不高,却刚好够街边的人听见。
“这么巧。”
叶霄停步。
沈二爷看着他,笑意更深。
“这是去镇城司?”
“你这刚顶了城主府的命令,入夜又要去镇城司告状?”
他轻轻抬了抬缠着细布的手腕。
“叶阁主真忙。”
街口安静下来。
茶摊掌柜握着壶把,手停在半空。
沈二爷像是没看见,只慢悠悠道:“不过我劝你一句,少费力气。”
“你救了几个丫头,拿了几只破瓶子,又扣了两个下人,就觉得自己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他笑着摇头。
“下城人就是这样。”
“总以为见了血,就是大事。”
“总以为拿了证,就能翻门。”
“可你知不知道,在天渊城,有些门,不是几张纸、几根针能敲开的。”
叶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二爷又笑了一声。
“那张回执,城主府盖了吗?”
“没有吧。”
“你看,你星辰阁写得再多,最后也只能放在自己案上。”
“出了那道门,谁认?”
叶霄仍然没有开口。
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沈二爷身体忽然一僵。
那一眼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外放。
可他后背骤然发寒,指节下意识扣住了车沿。
灰袍老人一步横到车前。
“二爷。”
声音很低。
沈二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挂上。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抖,被叶霄看见了。
也被街边的人看见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怎么?”
他盯着叶霄。
“想动手?”
灰袍老人挡在车前,眼神越发紧。
沈二爷却偏偏往前倾了倾身子。
“叶霄,我知道你能打。”
“青柳那群废物拦不住你,护城司也没敢真拦你。”
“所以呢?”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就在这里。”
“你不是硬吗?”
“不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吗?”
“来。”
“你现在抓我。”
“或者杀我。”
他说到最后,笑意里多了恶意。
“我也想看看,传闻里那个从下城泥沟爬出来的叶阁主,到底有多硬。”
“敢不敢在这条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我一根手指。”
灰袍老人低声道:“二爷,够了。”
沈二爷冷冷扫了他一眼。
“怕什么?”
“他不是很威风吗?”
“他不是把人从青柳抱走了吗?”
“他不是要记账吗?”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出了声。
“账?”
“叶霄,你真以为自己开了个星辰阁,就能在上城记账?”
“这座城的账,什么时候轮到你写了?”
“你救回去的那个陈莺,现在还剩几口气?”
“那个叫陈守的小子,是不是还守在门外哭?”
“还有那几个女人。”
“你能救她们一次,能救她们一辈子?”
街边有人脸色变了。
沈二爷却越说越慢。
越慢,越刺耳。
“下城这些人,命贱。”
“给点银子,她们自己会按手印。”
“给条活路,她们自己会走进门。”
“进了门,血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她们自己认的契,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叶霄的手指动了一下。
灰袍老人脸色骤变。
下一瞬,他体内罡气转动,身形横在沈二爷与叶霄之间。
街口的风停了一息。
沈二爷也停了一下。
可他很快又笑了。
“你看。”
“你还是不敢。”
“你要是真敢,就不会站在那里听我说话。”
“叶霄,你在青柳没杀我,现在也不会杀我。”
“因为你心里清楚。”
他一字一句道:“在天渊城,有些人不是你有资格杀的。”
“尤其是我。”
叶霄终于开口。
“说完了?”
沈二爷眼角一跳。
叶霄看着他。
“我说过。”
“账记着。”
说完,他从车旁走过。
灰袍老人没有让开,却也没有出手。
两人擦身而过时,灰袍老人掌中已有罡气。
叶霄连看都没看他。
直到叶霄走远,沈二爷脸上的笑才慢慢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发抖。
他猛地攥紧。
“装腔作势。”
“又是账记着,就算记再多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奈何不了我。”
灰袍老人没有接话。
沈二爷冷冷道:“你刚才怕他?”
灰袍老人沉默片刻。
“二爷,若真动手,我未必拦得住第一下。”
“他已入覆罡,不能再按旧眼光看。”
车里一下安静。
沈二爷脸色更难看。
半晌后,他放下车帘。
“去府里。”
“告诉他们,叶霄去了镇城司。”
……
镇城司门前,石阶很高。
夜里仍有灯。
叶霄走上去时,守门镇城卫认出他,立刻侧身。
“叶大人。”
叶霄点头,径直入内。
值房里,卢行舟正靠在案边翻卷。
听见脚步,他头也没抬。
“这才多久,又来了?”
“我现在一听见你的脚步,就觉得镇城司今夜又不用睡了。”
叶霄停在案前三步。
“问个人。”
卢行舟抬眼。
“谁?”
“沈二爷。”
卢行舟手里的薄卷停住。
他看了叶霄一眼,笑意淡了些。
“青柳的事,我听说了。”
“看你这模样,来的路上碰见他了?”
叶霄道:“嗯。”
“他拦你?”
“嗯。”
卢行舟把薄卷合上,往案上一放。
“你没动手?”
“没有。”
卢行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行。”
“脑子还在。”
叶霄看着他。
卢行舟道:“他敢拦你,就是赌你会动手。”
“你若在街上动了他,青柳血房就会被压到后面。”
“城主府只要咬死一件事——”
“星辰阁阁主,当街袭杀城主府贵人。”
“到时候,城主府不用解释血房,护城司不用解释为什么没查,青柳也不用解释那些女工去了哪。”
“所有人的眼睛,都会先看你这把刀。”
叶霄没有说话。
卢行舟指尖点了点案面。
“他这个人,最会做这种事。”
“躲在规矩后头,把别人逼到规矩前面。”
“你一急,他就赢一半。”
叶霄道:“青柳血房,陈莺活着带回来了。”
卢行舟看着他。
叶霄继续道:“腕有取血伤。”
“药纸写着,陈莺,血净,留炉。”
“朱平供出,沈二爷每月入青柳看人,陈莺是他亲挑。”
“孙药供出,血药由南墙旧库料、旧百草暗库封蜡、血补方底料、异兽骨粉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