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旧宅挂死人地契,有人续契。”
“城主府来过,称沈二爷奉府命清查旧百草遗账。”
他说得很平。
每一句都不重。
可每一句落下,值房里的灯火都像冷了一分。
卢行舟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
“所以你来镇城司,不只是问他是谁。”
叶霄道:“这些证,够不够镇城司抓人?”
值房里安静下来。
卢行舟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不够。”
叶霄眼神没有变化。
卢行舟道:“不是证不够,是不够镇城司越线抓人。”
“邢守川有一句话没说错,这种案,不归镇城司管。”
“失踪、女工契、私宅、护城司不收案、青柳血房取血,这些都落在城内治安和地方执法线上。”
“该管的是护城司,或者城主府内署。”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一些。
“镇城司可以压护城司。”
“可以记越线。”
“可以等这案子牵出禁法、邪异、越界势力,或者更上面的黑账,再接卷定性。”
“但现在让镇城司直接冲进城主府抓沈二爷……”
卢行舟摇头。
“没办法。”
叶霄道:“镇城司也不能抓?”
“镇城司不是不能抓人。”
卢行舟看着他。
“镇城司抓人,要抓在自己的线上。”
“你是镇城卫,更该明白这一点。”
“镇城司强,是因为它能定性、能上呈、能问责。”
“不是因为它想抓谁就抓谁。”
他顿了顿。
“更何况,你要抓的不是普通人。”
叶霄道:“他到底是谁?”
卢行舟沉默一息。
“沈二爷这个称呼,不是青柳的人随便喊出来的。”
他声音压低。
“他是城主的亲弟弟。”
叶霄眼神没有变化。
卢行舟继续道:“这事一般人不知道。”
“下城没人知道。”
“上城知道的人也不会乱说。”
“五大世家、四大武馆、秦氏那种层级,心里都有数。”
“只是没人会把这层关系摆到明面上。”
叶霄道:“为什么?”
“因为不好看。”
卢行舟淡淡道:“城主坐的是明堂。”
“他这个亲弟弟,碰的却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旧宅、外宅、代管地契、白手套、暗线。”
“这些真要全写到城主府明册里,城主府自己也嫌脏。”
他看了叶霄一眼。
“所以明册上,他只是沈家二爷,不领官职,不挂府衔。”
“可真正要碰他时,所有人都知道,碰的是城主的血亲。”
这句话落下,叶霄终于抬了抬眼。
卢行舟道:“现在明白镇城司为什么不能直接替你抓人了?”
叶霄道:“明白。”
“明白什么?”
“抓他,抓的不是一个青柳在场人。”
卢行舟看着他。
叶霄道:“是把镇城司的手,伸进城主府门里。”
卢行舟点头。
“对。”
“这件事若是大人在,她可以亲自定线。”
“她若说接,镇城司就能接。”
“她若说抓,沈二爷今晚就走不出天渊城。”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但就算大人在,也未必会为了一桩还没定性的血房案,当夜掀城主府。”
“更何况,大人不在司中。”
“没人能替你落这个令。”
叶霄没有说话。
卢行舟看着他。
“所以你若问我,镇城司能不能现在抓沈二爷。”
“答案是不能。”
“至少我不能。”
叶霄道:“够了。”
卢行舟眼神一动。
“这就够了?”
叶霄道:“正路走过了。”
卢行舟眉头微微一跳。
“你想干什么?”
叶霄没有答这句,只问:“城主府有多少强者?”
卢行舟手指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话。
值房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卢行舟盯着叶霄。
“你今晚来,根本没指望镇城司现在抓人?”
叶霄没有否认。
卢行舟脸色微沉。
“你一开始就在想,若正路走不通,就自己动手?”
叶霄道:“我先问过。”
“叶霄,那是城主府。”
卢行舟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青柳侧门。”
“你别发疯。”
叶霄道:“我没疯。”
卢行舟看了他很久。
“你今晚真正想问的,是城主府有多少人能拦你?”
“沈二爷的身份,还有镇城司能否出面,反倒都只是顺带?”
叶霄没否认:“是。”
卢行舟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你当真要杀他?”
叶霄道:“他自己让我杀。”
卢行舟看着他,半晌后,把案上的薄卷推到一边。
“那就听清楚。”
“街上杀他,不值。”
“你死不了,但你会把所有主动送回城主府手里。”
“更何况,青柳事件之后,他身边一定有高手,你还真不一定能杀他。”
叶霄道:“我看见一个灰袍老人在他身边,很可能是覆罡。”
卢行舟道:“城主府内卫首领。”
“不挂护城司,不入寻常府卫册。”
“城主让他贴身护着沈二爷,说明已经怕你真下手。”
叶霄道:“怕还让他出来?”
“因为他们也想知道。”
卢行舟道:“你到底会不会被激怒。”
“会不会在最不该出刀的时候出刀。”
“会不会把自己从主动,打回被动。”
他声音更低。
“还有,若真想杀沈二爷,别只看眼前谁拦你。”
“要看他死后,城主府会怎么动。”
叶霄没有打断。
卢行舟道:“城主府有三层人。”
“第一层,护城司、府中亲卫,还有府甲。”
“这层人未必拦得住你,但人数最多,动得最快。一旦封街、截巷、堵门,你极有可能被留住。”
“第二层,府中内卫。”
“他们不入护城司,也不进寻常府卫册。你今晚见到的灰袍老人,就是他们的首领。”
“这种人不多,但都是真正替沈家处理脏事的人。”
“单打,你未必怕。”
“可若他们只求拖住你,后面的人就能赶到。”
叶霄问:“第三层?”
卢行舟道:“城主府供奉,还有城主本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一分。
“城主能坐稳天渊城,靠的不只是印。”
“他强在盘子、军权、名分,也强在他自己。”
“天渊城明面上,没有一个人敢说能稳压他。”
叶霄眼神不动。
卢行舟道:“所以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沈二爷本人。”
“是他身后那座城主府。”
“谁最先封街。”
“谁最先护尸。”
“谁最先把罪名扣到你头上。”
“谁又会趁你出刀,把星辰阁一起拖进罪名里。”
值房里安静下来。
叶霄道:“若我动手后,被他们抓住把柄。”
卢行舟眼皮一跳。
叶霄看着他,继续道:
“有没有办法让星辰阁,还有我的家人不受牵连?”
卢行舟看了他很久。
“家人你无需担心,你是天级镇城卫,谁敢动你家人就是挑衅整个镇城司。”
“至于星辰阁……”
叶霄没有催。
卢行舟道:“第一,你不能带星辰阁的人。”
“第二,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要去哪。”
“第三,人证、原证、伤房、账册,全都留在阁里,一样不能动。”
他顿了顿。
“还有,星辰阁今晚只做一件事。”
“守证。”
“不接外务,不出刀手,不追你的去向。”
叶霄道:“镇城司呢?”
卢行舟看着他。
“我这里会留一份夜问记录。”
“叶霄今夜入镇城司,只问青柳血房案归属、沈二爷身份、城主府护卫层级。”
“镇城司未接案。”
“未出令。”
“未调星辰阁。”
“你离司之后,个人去向未知。”
说到这里,他声音更低。
“这只能保星辰阁不被定成同谋。”
“保不了你。”
叶霄道:“够了。”
卢行舟看着他。
“什么够了?”
“我前面说的那些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叶霄道:“听进去了。”
“听进去什么?”
叶霄平静道:“杀人,要选自己能收尾的地方。”
话落,他转身离开。
卢行舟连忙道:“镇城司可以告诉你哪条线不能踩。”
“但你若真杀了城主亲弟弟,镇城司不会替你擦血。”
“而且你天级镇城卫的身份,最多保你一口命。”
“保不了你脱身。”
叶霄道:“我知道。”
说完,他刚好迈出值房。
门合上后,卢行舟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外。
过了片刻,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子……应该听明白了吧?”
没人答他。
卢行舟揉了揉眉心。
“城主府,护城司,府甲,内卫,供奉,还有城主本人。”
“这么多手压下来,他应该知道后果有多大。”
“不可能还动手才对,他说听懂,哪应该是真懂了。”
说到这里,他又停住。
叶霄当然听得懂。
可听得懂,和会不会做,是两回事。
卢行舟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小子有时候……”
后半句,他没说完。
最后,他只看向窗外夜色,声音低了下去。
“大人不在,我可真保不住你。”
“千万别乱来。”
外头夜灯正亮。
镇城司门前的石阶下,长街已经空了不少。
更远处的街角,有几道影子看见叶霄出来,立刻退进夜色里。
叶霄看了一眼。
没有追。
他下了石阶。
雪终于落大了。
细白的雪片压过长街,很快盖住石阶下的脚印,也盖住那些退走的影子。
叶霄没有回头。
身后的镇城司灯火,被雪隔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