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父母的到来,给这对沉浸在甜蜜中的年轻人带来了现实的重担。
这场原本肆意盛开的花束,第一次不得不直面走出校园之后的重重现实。
柴米油盐,工作与前程,每一桩都沉甸甸地压下来。
花束依然盛开着,但花期,似乎不再由他们说了算。
女方母亲的面孔出现在银幕上时,现场响起一阵细碎的惊讶。
竟然是巩丽。
而当男方的父亲登场,在场的北电师生和记者们下意识地会心一笑,明白了这位导演镜头里的小趣味。
一枚小小的彩蛋。
但笑意只是一闪而过,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被剧情紧紧攥住。
母亲直白又委婉地让他们思考未来,点破那些被热恋遮蔽的窘迫。
男主脸上挂着礼貌而尴尬的笑。
而晚上男主父亲的到来则毫不留情地再次戳破了他的幻想。
画面中,风吹过纱帘,电视上烟花正盛。
橘黄色的灯光铺在三人身上,张一谋饰演的父亲神色冷峻,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镜头缓缓移向被暖光包裹的两人,近景中男人的脸虚焦模糊,女孩微微侧过头,看着男孩垂目间嘴角那一抹苦涩——那是幻想被戳破后的狼狈与失落。
这一刻,爱情这朵花从边缘开始接受风吹雨打。
南方都市报的记者从座位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盯着银幕由衷赞叹这两人演得真好。
刚想着,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景恬缓缓侧过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身旁的男人。
银幕上,暖橙色的光裹着恋人,近景里男人虚焦模糊,女孩侧头看向男孩。
而银幕下,同样的侧头,同样的凝视。
她看着男人的侧脸。
电影里她明明感受过他的悸动、他的纯粹;电影里他的苦涩和无奈曾被她温柔地包裹过。
可现实中,他面无表情,目光始终落在银幕上,没有回应。
那些甜蜜、疼痛爱欲啊!穿过你内心的时候,难道没有留下一丝烙印吗?
还是说,那一切都只存在于镜头里,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南方都市报的记者早已悄悄起身,退到角落,举起手机。
凭借一个记者对画面的直觉按下快门键。
镜头里,女孩皎洁如玉的侧脸,发红的眼眶,和身旁男人那张淡然到近乎冷漠的面孔,被精准地定格在同一帧画面里。
一边是银幕上正在凋零的爱情,一边是现实中欲言又止的凝望,两个时空在这一刻重叠,又彻底错开。
.......
故事渐渐来到了最后时刻。
生活的琐碎、工作的意外、一次次微不足道却不断累积的摩擦,让这段曾经无比契合的感情像一束被时间悄悄抽干了水分的花,花瓣边缘已泛起枯黄。
电影中女主三次凝望。
第一次,是男主告白的时候,目光炽热而忐忑。
第二次,是见过双方父母之后,面对现实的拷问,两人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沉默的重量。
而第三次,就在此刻——故事即将收尾的地方。
他们回到了爱情开始的地方,那间咖啡馆。
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一切又像是在为这场盛放过又即将凋零的花束,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只要成为一家人,我们一定会很和睦的。”
“我们组成一个家庭,生个孩子。他会叫我爸爸,叫你妈妈。”
“我能想象得到,我们一家人去海边散步,去游乐场游玩。”
男主的声音克制平静,嘴角微笑,目光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当花束开始凋零,当爱情走到尽头,这最后的挽留到底是希望,还是对告别的不甘?
越是平静,底下那股撕心裂肺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女孩静静地听着,嘴唇轻轻抿着,目光凝望着他。
那瞳孔里映着的是泪光吗?
还是过往那些灿烂到不真实的回忆?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极尽渲染后的凋零,在这凝视中弥漫出一种让人窒息的破灭感。
“买辆小车,慢慢消磨时光。我们去露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别人会说,那两口子虽然磕磕碰碰,但如今也变成了一对和和睦睦的夫妻。”
男主眼角泛起泪花,略显狼狈的面庞上努力绽放着与描绘中的未来相配的笑容,不时点着头,像是在肯定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谁。
他抿了抿嘴,把眼角那抹湿润硬生生逼回去,克制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
“所以我们成为那样的夫妻吧。我们结婚吧,一定会变得幸福的。”
但正如他们的爱情,美好总是发生在意料之外。
告别也同样如此。
旁边不远处,另一对年轻情侣正青涩地坐着,男孩紧张地搅着咖啡,女孩低着头抿嘴偷笑。
这对情侣拿出手机,对着屏幕另一端的人轻声告白。
这一幕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他们曾经的模样,也照出了再也回不去的现实。
这一刻,两人再也无法克制。泪水含在眼眶里,他们看着彼此,然后不约而同地扭过头,静静地泣不成声。
镜头切向旁边那对青涩的男女——那是曾经的他们,是这段爱情最开始的模样,甜蜜的起点与狼狈的终点,在同一间重叠了。
故事的尾声,夜幕降临,两人从咖啡馆出来,像从前那样并肩漫步在街道上。
手里各拿着一罐啤酒。
男主说着他们之间的过往,不时点头对他们的故事的总结
“我们一路走来,一帆风顺。”
“只可惜功亏一篑”
男主仰头灌下一口啤酒,喉结滚动,像是要把心底的苦涩一并咽下去,用力点了点头。
他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女孩,忽然一笑:“没了。”
最后的几个月,两人像往常一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不再以恋人的身份。他们像朋友一样自然地相处,吃饭,聊天,偶尔一起看电视。
然后有一天,女孩搬走了。当再次相遇时,已经是两年之后。
还是那间咖啡馆,各自挽着另一半。
两人同时起身,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都有些惊讶,随即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各自领着身边的人走出咖啡馆,走下扶手电梯,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交错的那一刻,他们隔着几级台阶,然后被人群各自裹挟着远去。
屏幕一黑。
字幕缓缓升起。
片尾曲悠悠地响起来。
歌词像低声的回忆,气息平缓,没有刻意拔高情绪,却把那种被迫分离的无力感唱进了每一句词里。
“三月走过,柳絮散落,恋人们匆匆。”
“我的爱情,闻风不动。”
“翻阅昨日,仍有温度,蒙尘的心事。”
“恍恍惚惚,已经隔世。“
“遗憾无法说,惊觉心一缩。“
歌词和银幕上闪回的甜蜜的男女主合照交织在一起,那股压抑了一整场电影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电影院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再也压不住了。
银幕的微光映着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尤其是后排的学生们。
他们正处在对爱情最憧憬、最向往的年纪,却被这部电影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那是一种极尽残酷又极致温柔的告别,撕心裂肺,却不忍责怪任何人。
女生们低着头放声痛哭,呜咽声和片尾曲在黑暗中交汇。
记者们和老师们此刻也沉默了,有人目光愣愣地望着银幕,似乎在追忆自己的青春。
电影彻底结束,灯光一盏盏亮起。
主创们从座位上起身,默默走到银幕下站成一排,冲现场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沉默了几秒,气氛愈发浓重,仿佛到了某个临界点。
然后,零星的掌声响起,紧接着,潮水般的掌声涌了过来。
哪怕此刻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都不得不向这部极致细腻又极致残酷的电影献上最由衷的敬意。
哪怕它给了他们的爱情憧憬当头一棒,哪怕它让他们对“爱情”这个词产生了怀疑,但这份表达,值得掌声。
崔砚看着全场哭成一团的观众,轻轻笑了笑,说了声“谢谢”,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突然站了起来。
她精致的妆容早已哭成了大花脸,长长的眼线晕开,像一只狼狈又倔强的花猫。
她也顾不得体面了,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声问道:“学长学姐——难道爱情就是这样吗?所有的爱情,都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吗?”
一瞬间,众人目光都聚向站在银幕下的那两个人。
记者们如梦初醒,慌忙举起摄像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崔砚看过去,认出了这个眼睛哭的红肿、嘴角沾着发丝女生。
正是是公司新签的艺人,古丽娜扎。
“爱情也好,生活也好,我们都要学会和解。”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满场的人说。
“接受有走到一块的缘分,也接受走不到一块的现实。尽最大的努力,尽量不辜负自己,不留遗憾。就够了。”
一直沉默的景恬忽然轻笑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满场还未从情绪中抽离的观众。
“可我的爱情,是遗憾的。”
话音落下,整个放映厅陷入了一片沉默。
“咔咔咔.....“
闪光灯作响的快门声,再次密集响起。
电影散场,主创离去。
.........
车内,张若云坐在主驾驶位上,看着副驾上哭得双眼红肿的澜晴子。
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已经沉默了好几分钟。
他硬着头皮刚想开口,却听见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澜晴子缓缓转过头,目光悠悠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你说,两个人会因为爱情走到最后吗?”
这直直抛过来的送命题,张若云哪还不明白此刻身旁这个女生在想什么。
他脸色一正,当即指天发誓,把祖宗十八代都列了一遍,语气真诚恳切、可歌可泣,一直把最毒的诅咒往自己身上揽。
澜晴子这才破涕为笑,伸手抓住他的手指,娇嗔道:“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张若云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嘀咕:
还不是因为你刚才的样子太吓人了。天呐,自己那位好兄弟到底拍了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啊,能把人刺激成这样。
不过他又想到刚才放映室里那些学弟学妹们一个个泣不成声的画面。
这才对这部电影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虽然他也是主演之一,但戏份极少,对剧情的感触远没有身旁的澜晴子那么投入。
投入得一时之间完全摆脱不了。
电影散场后,北电的学生们陆续从放映室里走出来。
男生们努力揉着眼眶,脸上满是伤感和唏嘘。
女生们则一个个泣不成声,不时用指尖轻轻擦拭着哭红的鼻尖和红肿的双眼,和身旁的同伴低声说着什么。
没有抢到首映礼入场券的学生们挤在放映室大门外,踮着脚张望散场的人流,看着这副奇特的景象,不由得面面相觑。
“我的天呐,崔砚学长这是拍了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啊?”
吴谨言踮着脚,看着那些红着眼眶走出来的同学,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他们这些人正等着看第二场。
北电作为首映礼的举办地,学生们可以凭学生证免费观看《花束》,算是学校给的一个小福利。
“听说这部电影是爱情三部曲的收官之作,讲的是爱情的本质和凋零。之前在威尼斯场馆拿到了4.1的场刊高分,口碑都炸了。”
张云龙拿着小扇子不停地扇,说着在网上看到的消息。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加入讨论。
忽然,人群中一个女孩崩溃地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声嚎啕大哭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女孩身材高挑,正不顾形象地抹着眼泪,身旁的同伴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
“那女孩好像是西域那边来的,听说签了皓月传媒。”有人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