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尚书郝稚,在数名宫女簇拥下缓步走来。
她远远便望见,被侍卫拉扯的石遂。
她久随石虎处理朝政文书,见过朝堂风浪。
却未亲历过这般凶戾厮杀。
见石遂双目赤红、披头散发,郝稚顿时脸色煞白,顿在院门口。
再不敢前进一步。
石遂瞥见她这副惊惧模样,突然厉声大叫。
“她慌了,她是假的!”
上次“铁戈罗”假扮使者训斥他,石遂记忆犹新。
当时,假使者也有些害怕石遂。
郝稚强压心头惧意,远远道:“太子殿下。
微臣来东宫,传天王圣旨!”
石遂猛地挣开侍卫的束缚,嘶吼声震得院中人耳膜发疼。
“传什么旨?
是石韬那厮下的旨吧!”
吼声未落,莫浑耶已然快步走出。
他神识一扫,便辨明郝稚身份。
当即躬身行礼。
“老臣参见郝尚书。”
满朝文臣虽对石虎选后宫女子为尚书,颇有不满。
却没人敢得罪这位天王枕边人,莫浑耶也不例外。
见莫浑耶出面,郝稚顿时定了心神。
她敛衽恢复女官仪态:“有莫太傅在此,小女子总算能安下心来。
免得被太子殿下误会。
说小女子是假的。”
“郝尚书说笑了。”莫浑耶转身。
他给石遂使眼色,同时厉声训斥起来。
“殿下!
此乃天王亲派的郝尚书,传的是天王圣旨。
休得胡言乱语!”
石遂癫狂的眼神骤然一凝,死死盯着郝稚。
郝稚已然没了半分惧色,眼神冰冷。
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高冷姿态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石遂心头。
他咬碎牙关,嘴角剧烈抽搐。
“儿臣恭迎圣旨。”
郝稚在宫女簇拥下走上前,语气陡然变得威严。
“石遂,跪下接旨!”
石遂目光闪烁,垂首的瞬间,眼底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扑通”一声!
石遂重重跪地。
郝稚出身微末,凭石虎的宠信身居高位。
外臣与皇子们本就不满,石遂更是打心底厌恶她。
此刻见她这般趾高气扬,只觉得怒火攻心,几乎要冲昏头脑。
郝稚展开圣旨,照本宣科。
“太子石遂,目无纲常,目无君父。
无法无天,无恩无义,冲撞佛陀。
草菅人命,癫狂悖伦,死不悔改。
兹废除石遂太子之位,囚禁东宫。
终身不得外出,钦此!”
话音落下,石遂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声音哆哆嗦嗦。
“父王,你怎能废了我?
石韬那厮才是奸人,他心术不正,你不能信他啊!”
话音未落,他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殿下!”
莫浑耶等人急忙围上前,探查石遂的状况。
郝稚本已转身要走,脚步却骤然顿住。
她心思缜密,深知石虎定会追问传旨后石遂的情形。
即便石遂被废,也是石虎的嫡长子。
她不能对石遂的状况一问三不知,免得触怒天王。
“莫太傅,本官略通医术。
让我来看看太子殿下。”
“好!太好了!”莫浑耶喜出望外,连忙让开位置。
“老臣虽修仙道,却不擅岐黄之术。
还请郝尚书出手相助。”
郝稚确实懂些医术。
石虎常年征战,即便身为武圣,也常有心神不宁。
此女便刻意钻研医术,学了些门道。
她走到石遂面前,雪白柔荑轻轻搭在石遂手腕上。
“咦?
脉搏如此紊乱。
殿下乃是四品巫师,本不该有这般凡人病症。
怎地……”
娇柔的话音戛然而止,郝稚美眸骤然瞪圆,满脸心惊胆寒。
石遂原本垂着的手腕突然一翻,如铁钳般死死箍住她的手腕。
周身灵气轰然爆发,嘶吼声震彻殿院。
“贱人,去死!”
一道四品顶尖战灵,从石遂眉心轰然射出!
灰光一闪,快如闪电。
莫浑耶脸色剧变,倒吸一口凉气,根本来不及阻拦。
灰光如锋利刃芒,将郝稚从右肩到左小腹直直切开。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内脏散落一地。
惨不忍睹。
郝稚的头颅连着半截身子摔在地上,娇柔的面容依旧完好。
双眼圆睁,嘴唇微微开合。
“石、石……!”
片刻后,彻底没了气息。
“太子!”
莫浑耶和胡野大惊失色,失声惊呼。
周围的太子卫队也慌了神。
他们都清楚,这次的郝尚书是真人,绝非此前那些假扮的使者。
石遂真的杀了天王最宠信的人!
“哈哈哈!”
石遂收回战灵,仰天长啸,状若疯魔。
“这个贱人!
老子早就就想杀她了!
她仗着父王的宠信,欺下媚上、狐假虎威,也配对孤发号施令?
死得痛快!”
莫浑耶急得直跺脚,厉声劝道。
“殿下!
你杀了她,天王绝不会饶过你的!”
石遂嘴角剧烈抽搐,目光中瞬间闪过惊恐、悔恨、嚣张与亢奋。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却被癫狂盖过。
他转身大步走向大堂,声音嘶哑而决绝。
“无妨!
反正,孤的性命是父王给的。
若是他觉得,孤这个嫡长子的性命,还不如一个后宫贱妇。
那就请他,来斩了孤的头颅!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
大赵太子石遂,在东宫待死!”
这一刻,石遂可能并不疯癫。
但木已成舟,不如破罐子破摔了。
……
司隶校尉府内。
奢华的厅堂中,“梁犊”端坐主位,听着斥候的禀报。
他出身可汗宫,有很多相熟武夫在宫中任职。
自有一套隐秘的消息渠道。
“梁大人,郝尚书被斩的消息传入宫中。
天王陛下震怒不已,当场大骂石遂畜生。
气得差点昏厥过去。”斥候躬身汇报道。
萧砚坐在一侧,冷笑一声。
没想到石虎这暴徒,还会为一个女官如此动怒。
想来这郝稚,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斥候继续道:“天王陛下怒极,当即下令要将石遂腰斩弃市。
却被王后以死相谏,拦了下来。
后来,征南王等诸位王爷纷纷入宫,为石遂求情。
天王陛下无奈,只能暂且作罢。”
“知道了,下去吧。”梁犊摆了摆手。
斥候退下后,萧砚暗自思忖。
石韬这小子,倒是会演戏。
石虎再恨石遂,也绝不会真的杀了自己的嫡长子。
一个女官而已,终究比不上血脉亲情。
石韬主动为石遂求情,既能在石虎面前卖乖,又能在朝臣面前留下兄友弟恭的好印象。
“算盘打得倒是精。”
随后,萧砚陷入了沉思。
“想彻底除掉石遂,让石虎杀子,这点手段还不够啊。”
黄昏时分。
胡野匆匆来到司隶校尉府,被下人引至内堂。
一见到梁犊,他便泪如雨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都督!
求您收留卑职!
太子殿下不听劝谏,已然疯癫无状,彻底没救了!
卑职愿为大都督执马坠蹬,舍命效死!”
胡野是梁犊的老部下。
萧砚离开期间,他还被升迁为高力都督。
两人虽无深交,却也有袍泽之情。
萧砚靠在太师椅上,语气平淡。
“怎么回事?
莫太傅常年在太子身边,难道看不出郝尚书是真人?
并非石韬派人假扮?”
胡野抹了把眼泪,将上午东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萧砚。
连石遂癫狂的模样、郝稚的惨死,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萧砚缓缓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莫浑耶这老贼,定然有问题。
他那些话,看似是在劝太子,实则每一句,都在刺激太子。
石遂本就心智暴虐,被他这么一激,自然会破罐子破摔,动手斩杀郝稚。”
“你起来吧。”萧砚抬了抬手。
胡野站起身,神色丧气。
“求大都督收留。
卑职实在不想再跟着疯癫的太子,自取灭亡。”
“你不必急着投靠我。”萧砚道。
“你仍是高力都督。
陛下虽囚禁了太子,却并未遣散太子卫队,也未撤销你的官职。
在天王心中,石遂虽被废黜太子之位,仍是大赵王子。
并未彻底被放弃。
本官问你,太子手中握着精锐太子卫队,会甘心输给石韬吗?”
胡野毫不犹豫道:“殿下未疯癫之前,便有宏图大志。
如今他心智失常,只会更加凶狠暴力。
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定然会找石韬报仇!”
梁犊点了点头,沉声道:“好,那你回去吧。
继续做你的高力都尉。
若是你还念着本官对你的恩泽,日后东宫有任何危及京畿的大事,务必及时报给本官。
本官绝不会亏待你。”
胡野眼珠一转,明白了萧砚的言下之意。
让他继续留在石遂身边。
做卧底,打探消息。
他连忙躬身:“卑职明白!
卑职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萧砚突然猛拍桌案,高声喝喊:“左右!
将这忘恩负义的狂徒,给本官叉出去!”
几名武夫立刻上前,架起胡野。
假装乱棍打出司隶校尉府。
这一切,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掩人耳目罢了。
……
入夜。
东宫中,一道金芒悄然腾空而起。
莫浑耶的阳神,将气息压至最低。
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察觉,径直朝外城飞去。
不远处的角落里。
萧砚阴神出窍,身着隐神纱,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隐神纱虽能隐匿气息,却瞒不过超凡强者的神识。
若是莫浑耶靠近,仔细探查,定然会发现异常。
好在莫浑耶行色匆匆,并未多留。
萧砚不敢腾空。
只能以阴神贴着地面,在京城街巷中飞速移动,紧紧跟在莫浑耶身后。
“这老贼,鬼鬼祟祟的。
到底要去见什么人?”
同时,空中的莫浑耶阳神,也压低气息,不敢大幅动用神识。
片刻后。
莫浑耶抵达外城。
落在了东北角一座巨大的院落之中。
萧砚靠近一看,顿时认出了这地方。
万兽山庄。
这山庄是北境的大型商号,主营兽皮、肉干、鹿胆、熊胆等货物与药材。
在各国都有分号,鱼龙混杂。
向来是各方势力暗中联络的好去处。
萧砚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寸寸摸进大院。
刚要飘过院墙,便感受到一丝细微的神识波动扫过。
紧接着,神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老贼,还挺警觉!”
他心中一惊,不敢多留,立刻施展瞬息回魂。
神魂瞬间返回十几里外的肉身之中。
神魂归窍。
萧砚并未停歇,开始按部就班地修炼。
一个时辰后,已是深夜。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悄然闯入梁府。
若非萧砚神识强大,根本无法察觉。
气息缓缓飘入练功房,灵域骤然收缩。
石韬的身影,从灵域中显现出来。
周身气息被灵域紧紧压制,丝毫不外泄。
返回襄京后,两人便一直这般见面。
“梁犊”身为武夫,气息难以完全隐匿。
石韬则靠着灵域敛气,才能做到无声无息,不被外人察觉。
萧砚目光一凝,便有所发现。
“龙气!”
石韬身上,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气。
“看来,石虎已经将龙气换主,与石韬共生了。”
萧砚心中暗道。
他猜到石韬不会主动提及此事。
果然,后续交谈中,对方绝口不提龙气共生。
所谓绝对信任,也是有条件的。
萧砚拱手行礼:“恭喜殿下,石遂总算被废了!”
石韬面露笑意,却难掩眼底的凝重。
“喜事虽有,隐患也不小。
其一,石遂虽被废,却仍有大可汗之位,根基未动。
可见父王,对他仍有父子之情。
其二,石闵虎视眈眈,他如今已是武圣,威望日隆。
他才是我们最大的心头大患。”
萧砚躬身道:“一切愿听殿下吩咐,卑职皆听调遣。”
石韬轻叹了口气,沉声道:“对付石闵,并非我们一人之事。
石虎早已对他,心存忌惮。
所以,我们要设法让石虎的‘文毒’尽快痊愈。
不能拖得太久。
等他悄悄恢复巅峰,便与他联手。
快刀斩乱麻,一举斩杀石闵。
永除后患!”
萧砚眉头微蹙:“殿下,石虎的‘文毒’,乃是大乾张华所种。
九州天下,文道超品虽多。
但最强的一品文圣与两名文宗,都在大乾境内。
张华一心想灭赵,收回失地。
想要让他解除‘文毒’,绝无可能。”
“这点我自然清楚。”石韬道。
“三日后,大乾使团将入京。
带队的宋不均,是张华的弟子。
张华此人,极为务实。
他清楚,凭大乾之力,想要彻底消灭羯赵、收回失地,绝非易事。
他所求的,不过是利益罢了。
若是我们愿意归还部分土地,以此作为交换,让他解除父王的‘文毒’。
这件事,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
石韬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石闵虽是乾人出身,却在羯赵长大。
乾人不认可他,羯人也只是利用他。
可谓爹不疼娘不爱。
他自视甚高,向来看不起大乾皇室。
所以,张华与我们合作,并非没有可能。”
萧砚沉默不语,心中自有盘算。
他与张华的目标,是让羯赵爆发大规模内乱。
而非让石虎或石闵一方获胜,让羯赵平稳过渡。
丧伦败德、违背人伦,能加剧石虎体内的‘文毒’。
加剧文毒的方法,除了他和张华,世上再无人知晓。
所以,萧砚还想促成石虎杀子!
“殿下,除恶务尽,斩草必须除根。”
萧砚抬眼,语气坚定。
“石遂性情癫狂,绝不会甘心被废。
日后必定会搞出乱子,甚至可能被石闵利用,危害大王伟业。
若是不彻底除掉他,终究是个隐患。”
石韬咬了咬牙,神色无奈。
“本王知道这个道理!
石遂对我恨之入骨。
若有机会,他定然会置我于死地。
可石虎虽残暴,却对这个嫡长子始终念着香火之情。
不愿下狠手。”
“殿下,臣倒有一个办法。”萧砚眼中闪过一丝狠光,低声道。
石韬目光一闪,连忙道:“说来听听!”
萧砚俯身,将自己谋划的计策,低声告知石韬。
石韬听完,愣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亥戎,你这小子。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计策,未免太过狠毒。
你的心,比那些读书人还要脏。”
向你看齐罢了……萧砚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谦卑。
“殿下,如今局势混乱,危机四伏。
臣也是为了自保,为了殿下的大业,才想出这般办法。
若殿下觉得不妥,臣再另想计策。”
“不必。”石韬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按你说的办!
石遂此贼,早该死了!”
次日清晨。
客驿中。
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拓跋清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清亮的美眸睁得浑圆。
一夜未眠。
“我的神魂已经修复好了。
萧砚说好的三天后来找我。
这都第四天了!
这混蛋,不会是偷偷离开襄京了吧?”
她一夜未敢合眼,满心都是萧砚的身影。
一闭眼,便是萧砚俊朗的面容。
晨曦中,她无奈地坐直身子,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幽怨。
“你这登徒浪子,本宫等了你一晚上!
这家伙,到底藏在哪里了?
襄京近日的乱局,是否和他有关?”
她心中恼怒,起床梳洗穿衣。
“今夜,你再不来……本宫就再也不让你入梦了!”
……
司隶校尉府。
萧砚安排司隶校尉府的精锐斥候,暗中盯着外城的万兽山庄。
仔细摸排庄中可疑人员,查清他们的身份与目的。
而他自己,则乔装成普通百姓,前往内外城的酒楼集市等人群聚集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