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乾使节的到来,洛京的羯人百姓,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纷纷投来厌恶与敌视的目光,甚至有人低声咒骂,言语不堪。
乾人百姓,却个个神色复杂。
一些鬓发斑白的老者,望着大乾使团的身影,眼中含泪。
却是什么话也不敢说。
如今,五胡裂土封疆,各自立国。
可大乾并未灭亡。
在众多乾人百姓的心中,大乾才是中原的正统,才是他们的故国。
可在羯赵的统治下,乾人地位低下,受尽压迫。
若是敢说出思念故国、期盼王师之类的话,恐怕顷刻间,便会被抓入大牢,斩首示众。
一处酒楼的二楼。
拓跋清玉身着男装,一对美目在乾人队伍中扫来扫去。
虽是女扮男装,却难掩其惊艳美貌。
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唇红齿白,鼻梁高挺。
哪怕穿着宽大的男装,也能看出其窈窕身段。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楼下的大乾使团队伍上。
神识悄然散开,在队伍中仔细扫过。
“始终没有发现萧砚的身影。”
“也没有他的气息。”
此时的拓跋清玉,对萧砚可太熟悉了。
绝不可能看走眼。
拓跋清玉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这混蛋,到底藏在哪里?
每次问他,他都含糊其辞,不肯说实话。
近日襄京局面越来越乱,我敢肯定,绝对少不了他的推手。”
她想起与萧砚的过往,心中更是笃定。
在元阳庐,最后的好处就是被他拿走。
他还有隐神纱和万化幡,将局面搅得混乱。
在鬼浪岛,她又被萧砚狠狠坑了一笔。
还是萧砚,破坏了赤鳞焰蜥和鲜卑人的默契。
再之后,在雍州妖域的玄光羽会,萧砚又是大闹妖域。
自己被坑的更惨了,和萧砚关入七情仙鼎。
“有萧砚在的地方,局面就不可能平稳!”
“宋不均也来了。”拓跋清玉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不知道大乾那边,到底想搞什么鬼。
想来,也是为了拉拢石闵。
让他自立,造石虎的反。”
她冷哼一声,语气坚定。
“想搅乱局势,坐收渔利?
恐怕萧砚想的,也是这样吧。
本宫做人,公私分明。
既然奉命前来拉拢石闵,就绝不会让萧砚坏了我的大事。”
坐在拓跋清玉对面的拓跋氏子弟,指着宋不均胯下的坐骑。
“公子,宋不均的坐骑,有些奇怪。
气息不凡,不像是寻常妖兽。”
拓跋清玉微微抬眼,扫了一眼。
“那种气息,有些熟悉。
我曾在鬼浪岛,见过萧砚的那只猫熊。
这类神兽,都有独特的能力。
萧砚的那只猫熊,对大奸大恶者,防御极高,但伤害极大。
想来,这只神兽,也有不凡的神通。”
拓跋氏子弟仔细观察了片刻,恍然大悟。
“殿下,您看它的形态。
倒是和传说中的獬豸,有些相似。
头顶有独角,目如明镜,能辨善恶,乃是瑞兽。”
拓跋清玉微微颔首,道:“的确是獬豸无疑。
宋不均敢将它带来羯赵,就说明他不怕羯赵人抢夺。
这种神兽,一旦认主,便绝不改变。
就算抢去,也毫无用处。
若是杀了,反而会破坏自身气运。
只有傻子,才会对它动手。”
她顿了顿,想起当年在鬼浪岛的事情。
“在鬼浪岛,慕容冲那个傻子,就是主动攻击猫熊,结果差点被撞死。
这东西,咱们还是少打主意。”
一个时辰后。
大乾使团抵达客驿,安顿下来。
客驿正堂之中,霍征站在一旁。
他言简意赅地将洛京近期的局势,以及石遂、石虎、石韬、石闵等人的情况,一一告知宋不均。
宋不均听完,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畜生!
真是一窝畜生!
石虎残暴嗜杀,石遂疯癫无常,石韬阴险狡诈。
这羯赵,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他本在羯赵边境,组织乞活军,收拢那些落难的乾人百姓。
上次妖域大战后,羯赵境内陷入短期乱局。
对乞活军来说,形势一片大好。
可张华突然传讯,让他亲自骑着獬豸,前往襄城,支援萧砚。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
日夜兼程,赶到了襄京。
霍征神色如常,缓缓叹了口气。
“羯人一向残暴嗜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石遂所做的事情,虽然残忍,但比起石虎年轻的时候,已经收敛了不少。
当年的石虎,也是凭借着强悍的修为。
杀兄弑父,才登上天王之位。
如今的石闵,正在重走石虎的老路。
只不过,石闵是乾人,若是他能成功。
或许,能给乾人百姓,带来一线生机。”
宋不均冷哼一声,道:“石闵野心勃勃,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权力。
哪里会真的顾及乾人百姓?
不过,眼下局势,我们只能拉拢他。
让他与石虎父子反目,搅乱羯赵局势。”
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明日,我入宫拜见石虎。
随后,去见石闵,试图拉拢于他。
后天一早,去征南王府,给石韬吊丧。
趁机观察石虎父子的动向,临机决断。”
“属下明白!”霍征躬身应下。
至于萧砚,宋不均知道对方已然潜入洛京。
必要的时候,萧砚一定会找来的。
……
两日后。
征南王府。
一片缟素,哀乐低沉,气氛悲痛。
石韬的灵柩,停放在大堂之中。
灵堂之上,摆满了祭品。
石韬的妻妾子女,跪在灵堂中,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朝中大臣纷纷前来吊唁,神色肃穆。
各自献上悼词,表达哀悼之意。
萧砚也按计划,前来吊唁,上前祭拜完毕,便站在大堂一侧。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往来的宾客,留意着各方动向。
没过多久,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入灵堂。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孝服,面容俊美得不像话,唇红齿白,美目灵动。
身着素服,掩其惊艳绝伦的容貌。
正是拓跋清玉。
她女扮男装,本就极为惹眼。
如今身着白衣,更添了几分清冷与素雅。
大堂内的文武百官,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眼中满是惊艳。
“燕国平南公主,前来吊唁——!”
司仪的高喝声,打破了大堂内的寂静。
萧砚站在一旁,看着拓跋清玉的身影,心中也不禁感慨。
女要俏,一身孝。
拓跋清玉本就美貌绝伦,身着白衣,更显清丽脱俗。
拓跋清玉的神识,悄然散开,在大堂内仔细扫过。
直觉告诉她,这种场合,萧砚一定会来。
如今的征南王府,是洛京局势的风暴中心。
萧砚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怎么可能错过这种搅浑水的机会?
拓跋清玉收回神识,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她走上前,拿起香,恭恭敬敬地祭拜了一番。
随后,语气悲戚,缓缓念道。
“征南大王英明睿智,腹有良谋,一生为国。
想不到竟英年早逝,令人痛惜……。”
念完悼词,拓跋清玉便走到大堂的一个角落,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的目光,依旧在大堂内来回扫视。
没多久,宋不均缓步走入。
乾人使者来吊丧,羯人大臣们顿感诧异。
“征南大王啊!
你死得好惨呐!”
宋不均眼眶赤红,好像真的很伤心。
“想你我相见之日,一见如故,畅论天下形势!
那时我便说,大赵青年英雄,唯你独尊!
竟想不到你英年早逝!”
文胆气息暗涌,虚假的悲戚竟引得石韬亲友哭声更烈。
角落处,拓跋清玉扇了扇折扇,嗤笑出声。
“虚情假意,装得倒像!”
堂中羯人皆看穿宋不均的伪装,却碍于礼教不便拆穿。
杀人者是羯人,宋不均以礼吊唁,无驳斥之理。
宋不均刚行完礼,门外传来威严喝喊。
“修武公大将军到——!”
磅礴气势骤然压入,石闵身着黑袍腰系孝布,踏进门便放声大哭。
“征南王叔!
你死得好惨啊!
侄儿来迟,未能见你最后一面!”
堂堂武圣,竟以侄子之礼屈膝祭拜。
情真意切的模样,却看得众人发寒。
这般权势与实力,却肯屈身作态,其图谋定然不小。
宋不均暗忖:石闵果然不简单。
这般惺惺作态,分明是要麻痹石虎父子。
石闵祭奠完毕,灵堂气氛刚缓。
门外突然传来尖利刺耳的大笑,穿透哀乐。
“哈哈哈哈!
石韬死得好!
死得太好了!”
众人脸色骤变,是废太子石遂!
在外人看来,石韬之死七成是他所为,三成是石闵下的手。
必是二人之一。
笑声未落,石遂疯疯癫癫闯进来。
他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双目赤红,径直冲到棺椁前。
啪啪啪!
双手狠狠拍击棺木,嘶吼震耳。
“石韬!你这蛇蝎小人!
狠毒狡诈,活该被挖眼拔舌、断足掏心!死得痛快!”
灵堂中,顿时炸开了锅!
石韬家人气得浑身发抖,欲冲上前却被石遂的卫队拦下。
卫队神色冷漠,任由他癫狂叫嚣,堂中众人满心忌惮,无人敢阻。
谁都知石遂荒唐残暴,疯起来不计后果。
就在石遂笑得癫狂,双手狠狠拍向棺木的刹那。
一道冰冷暴喝从堂外炸响,声威如雷。
震得灵堂梁柱微颤!
“石遂!
你真当本王死了不成?!”
石遂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
灵堂之内,哀乐骤停。
哭声断绝,落针可闻。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堂门口,神色惊骇。
“诈尸了——!”
“是征南王!”
“怎么回事,死而复生了!”
“石韬,你搞什么鬼!”
……
短暂哄闹后。
灵堂内外,一片死寂。
门口一道身影傲然而立。
正是“死而复生”的石韬!
石遂猛地起身,双目赤红。
“石韬!
你这奸邪小人,竟然没死!”
石韬冷笑出声,声线冰寒刺骨。
“府中密探早已查出,你有心害我。
本王念及手足之情,不愿相信亲兄弟会下此毒手。
为防万一,本王找了个替身在外周旋。
想不到啊,石遂你竟然真的痛下杀手!”
他字字铿锵,眼底翻涌着悲愤,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萧砚立在暗处,暗叹石韬演技卓绝。
殿中不少羯人大臣已然动容,看向石遂的目光满是鄙夷。
倒对石韬多了几分同情。
石遂虽癫狂,却也懂祸从口出。
“孤是盼着你死,但并未对你的替身下手!
虐杀手段那般残忍,怕是军中武夫所为!”
说罢,他猛地将目光扫向石闵。
石闵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石韬的手。
“征南王,你没事就好!
派人杀你的人,本公咒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石韬目光闪烁,敷衍着应和两句。
随即,他转身面向满堂朝臣勋贵,朗声道:“诸位!
本王不愿相信兄长绝情,才设下假死吊丧之计。
今日劳烦诸位前来吊唁,本王在此赔罪。
但今日情景,诸位也有目共睹。
废太子对本王,毫无手足情义。
若非本王机警,横尸当场的便是我石韬!
他欲断我手足,我今日便断了这兄弟情分。
当着诸位的面,我与废太子石遂,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石遂突然亢奋起来,双目圆睁。
“哼!谁要与你这伪君子称兄道弟!
你口蜜腹剑,蒙蔽父王,欺骗朝臣。
迟早不得好死!”
石遂哭喊着撞开人群,夺门而去。
“父王!
父王你糊涂啊!
你睁眼看看啊,石韬真是个大奸贼!”
朝臣们纷纷上前安慰石韬,石韬则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不久,灵堂拆去,宾客散去。
不远处的酒楼上。
挛鞮胤和索伦望着这一幕,连连摇头。
“没劲透顶!”挛鞮胤灌了一口酒,语气不屑。
“搞了半天,杀的是个替身。
一句恩断义绝就完了?
老子要的是血流成河!”
索伦指尖敲击着桌面,神色沉凝。
“石韬不想乱了羯赵局势,他在求稳。”
街道上。
拓跋清玉坐在马车中,十分失望地离开。
“本以为能掀起波澜,没想到被石韬这一手压下去了。”
“石韬真死了,才有好戏看啊!”
皇宫太武殿。
听着心腹太监申扁的禀报,石虎脸色铁青如铁。
“好!好个石遂!
真是半点手足亲情都不念!
还扶棺大笑,当真是丧心病狂!”
太监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道:“废太子……
废太子还大骂石韬奸险,还说您……说您糊涂,被石韬蒙蔽了。”
“反了他了!”石虎猛拍桌案,怒吼出声。
“传朕旨意!
废黜石遂大单于之位,由石韬接任!
太子卫队裁去八成,全部进入妖域。
剩余两成,你在其中安插人手。
严密监视这逆子的一举一动,稍有异动。
立刻禀报!”
“老奴遵旨!”申扁躬身跪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入夜。
宋不均正在黑暗中夜读,忽觉门口有细微气息波动。
他抬眼望去,黑夜中,文道夜视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萧砚推门而入,神色淡然。
“你倒是沉得住气,等石韬演完戏才肯露面。”
宋不均放下书卷,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萧砚笑了笑,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石韬假死,本就是我出的主意。
如今石遂在灵堂上,连石虎都敢骂,他离死不远了。”
随后,萧砚将近日的谋划一一告知宋不均。
宋不均听完,眉头紧锁。
“你想借石虎之手杀石遂,加剧他体内文毒。
可虎毒不食子。
即便石虎残暴,也未必真的对亲儿子下死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萧砚嗤笑一声,语气冰冷。
“经过今日一事,石虎已然认定,石遂是个不顾亲情的畜生。
已经下旨,削了他的卫队,废了他的职位。
他不杀石遂,不过是觉得石遂对他没有威胁。”
宋不均困惑道:“威胁到石虎?那可难了。”
“石遂不过是个四品巫师,根本伤不了武圣境界的石虎。”
萧砚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不需要真的有威胁。
只要杀心,就足够了。
石遂想让石虎死,只是不敢表露。
那咱们……就帮他表露出来。”
宋不均瞬间明白,萧砚是要栽赃陷害石遂。
萧砚并未细说,而是话锋一转。
“帮我看一张画像!”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其上正是那个西戎奸细的画像。
“此人和匈奴挛鞮胤一道,已经潜入襄城。
而且神魂强大,可媲美超凡。”
宋不均端详一番,很快就认了出来。
“西戎勋贵索家的公子,名叫索伦。
他是西戎天赋最强的巫师,深得布勒泰信重。
对了,他就是玄光羽王的弟子!”
“原来是他!”萧砚恍然大悟。
当初参加闭月小会,他就听说了。
那时候,玄光羽王有五个弟子。
其中一个,就是西戎的勋贵子弟。
能让妖王看中,这人悟性一定极高。
“师从玄光羽王,神魂强大就不奇怪了。”
“我得想想办法,能探听他和挛鞮胤的谈话。”
这件事,宋不均是帮不上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