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嬴胜的回答,沈风不算意外,只是有些自嘲,自己竟然会对这位轮转王抱过一丝期望。
“王爷要包庇他们?”
嬴胜背负双手,身子一顿,大殿内只剩下冰鼎融水滴落的微响。
这位权倾天下的藩王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被下官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遗憾。
他原本以为自己发现了一头能撕裂旧世界的野狼,没想到,不过是一只只会守着寻常百姓的家犬。
“包庇?”嬴胜并未回头,淡淡地道,“公堂上的书生才讲这等腐儒之言。本王行事,单看是否值得。欧阳家是越州的钱袋子,我几十万黑甲军,每天人吃马嚼,有三成的粮草要靠他们的商号来填。”
沈风问道:“那源宗武呢?按王爷所言,九黎是敌人。”
“没错。九黎是敌人,源宗武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但只要他活着,和谈就能拖下去,幽冥王朝会有更多喘息的机会,本王也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去备战。”
嬴胜微微侧头,反问沈风:“你可知每多过一月,便能新造多少强弩,多少横刀?”
沈风闻言冷笑:“王爷在备战,九黎人难道就在休息?况且为了这些,便值得搭上无辜女子的性命?”
嬴胜哼了一声,脸上微见讥嘲之色。
“八个普通丫头,死便死了,当真算得什么大事?你要本王为了这八个人,去断了数十万大军的口粮,去坏了安邦定国的筹谋?沈风,我原当你是个人物,不想你亦是个不明事理的庸才。”
“古往今来,哪一个开创鼎盛之世的帝王,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尸山血海?你满口行侠仗义的草莽气,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慈悲,什么是真正的天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隆隆作响,回音在穹顶盘旋,撞击着四周冰冷的铜鼎,经久不息。
沈风没有再笑,手脚发凉。
越州不仅是幽冥王朝的领土,更是嬴胜的封地。
可听到自己治下的子民沦为异族玩物,这位藩王的第一反应并非出手相护,而是瞬间将其摆上政治的天平去称量斤两。
在嬴胜眼中,八个女子将受凌辱,只是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人不过是筹码,甚至抵不过糙米、强弓、横刀。
沈风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安陵城那场六月飞雪。
那位御使大夫死了,也许仅仅是因为,朝中只有一个“张诚”。
张诚更可能早已看透这个真相,所以他一心求死。
周源、欧阳烈、嬴胜……甚至是凌雪,都不过把这世间的贪与恶,精心地装裱进了一个名叫“天下”的华丽戏匣子里。
一个能毫不犹豫典当自己子民的枭雄,就算真能问鼎天下、击退九黎,那百姓迎来的,又会是怎样的人间?
“王爷算的账,当真笔笔分明。”沈风缓缓开口,“拿治下百姓的命,去换取起兵的粮草;拿无辜女子的血,去稳住外族的弯刀。到头来,还要给自己立上一块‘拯救苍生’的牌坊。”
“放肆!”嬴胜脸色陡然一沉,猛地转身,双目精光暴射。
大殿内顿时生出一股森寒杀机。
沈风毫不退缩,挺直脊背,迎着杀机向前迈了一步,一字一句道:“沈风只是个俗人,不懂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利弊权衡、军国大计。我只认一条死理——若是这天下,要靠卖出自家百姓、送出几个弱女子去换……”
他顿了一顿,直勾勾盯着嬴胜:“那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