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德鼻子上贴着纱布,半边脸肿得老高,哭丧着脸坐在李守义对面,正添油加醋地控诉着苏阳的暴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关心同事却被蛮横殴打的受害者,对于自己的骚扰行为和侮辱勋章的话则轻描淡写,甚至只字未提。
“四叔!您可得给我做主啊!那苏阳仗着有个破勋章,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他冲进广播站就打我啊!还说……还说打的就是我这个副厂长的侄子!这哪是打我,这是打您的脸啊!”李有德声泪俱下。
李守义三十岁上下,保养得宜,面色白净,甚至看起来还要更年轻一些。
他阴沉着脸,自己的侄子是什么货色,他可太清楚了。
对于侄子嘴里的话,他连一半都不信。
而且,苏阳是什么人?
先不提他那模糊不清的军方背景和刚刚拿到手的特等功。
单单是跟周正、王慧芳的关系,李守义想动他都没那么简单。
如今红星食品厂正是快速发展的当口,也是他争取更多话语权的最好时机。
李守义四兄弟都是干部,虽然他不是职位最高的,但却是最年轻有前途的。
“有德,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就做了这些吗?”李守义死死盯住侄子。
李有德眼珠转了转,正要继续避重就轻地诉苦,却听“砰”的一声,他吓了一大跳。
是李守义拍了桌子,他一看侄子脸上神色就知道这败家子对他隐瞒了重要信息,忍不住厉声喝道:“我最后说一遍!给我说实话!一个字都不许瞎编!不然晚上回去我告诉二哥,家法伺候!”
听到“家法伺候”,李有德脸色一变,整个人也是一颤。
四叔嘴里的二哥并不是他爹,而是他二叔李守仁,也是李家四兄弟中职位最高的。
李守仁算是整个李家的定海神针,也是李家的当家人。
如果让二叔执行家法,那自己就算不被打死,也得去半条命!
想到此处,李有德打了一个哆嗦,不敢再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今儿的事和盘托出。
“混蛋!”在李守义的咆哮声中,一个笔记本擦着李有德的额头飞过,在他眉梢划出一道红痕。
李有德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他颤声道:“四叔,您.....你说的没错,这苏阳确实是混......”
“我说的是你!”李守义怒声道:“你脑子塞进屁股里了?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吗?”
李有德缩了缩脖子,将头深深埋下去,不敢吭声。
李守义站起身,指尖敲击着桌面道:“苏阳刚拿了特等功,勋章还热乎着。你招惹谁不好去招惹他?还侮辱勋章?这话传出去,你四叔我都得跟着你吃挂落!”
说罢,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火气再也压抑不住,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气势汹汹地朝李有德走来。
“四叔......您干嘛?我错了!别.......啊!”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半晌后,李守义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空气凝滞得能挤出水来。
李有德捂着脸,还在哼哼唧唧地卖惨,但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嗫嚅:“四叔……我,我那不是气话嘛……谁知道他真敢动手,还下这么狠的手……”
“气话?”李守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响,“那是特等功!最高荣誉!你一句‘破牌子’,传出去就是政治问题!他就算当场毙了你都是你活该!你懂不懂?!”
李有德被吼得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他以前仗着李家的名头和四叔的职位,在厂里横行惯了,哪里想过一块“破牌子”能要命?他嘴唇哆嗦着:“四叔,那……那现在怎么办?苏阳那小子肯定不会放过我……”
李守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他盯着侄儿那张肿成猪头的脸,眼神复杂。
恨铁不成钢是真,但更深的,是怕这事会对自己产生影响。
苏阳这小子,刚得了天大的荣誉,风头正劲,偏偏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茬,还跟周正、王慧芳穿一条裤子。
最近一两个月,他拉拢了班子里其他四人,没少明里暗里跟周正、王慧芳较劲。
动苏阳?
开什么玩笑?
前几天被蓝首长授勋时他可是看得分明。
蓝首长和文首长两个大佬对苏阳的态度明显不是单纯的例行公事。
现在看来,只能丢车保帅了!
至于侄子被当众打成这样,他连个屁都不放,自己这个副厂长的脸面往哪搁?
他可不会因为这点面子就犯更大的错误,只要权力在手,以后日子长着呢,早晚能找回自己的面子。
“怎么办?”李守义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阴冷,“你老老实实给我滚回采购科待着!没我的话,不准再踏出一步!厂里要处理你,你就给我受着!该检讨检讨,该认错认错!态度给我放端正!”
“啊?四叔!我……”李有德急了,让他当众认错挨处分,比杀了他还难受。
“闭嘴!”李守义厉声打断,“这是保住你的唯一法子!再敢闹,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滚出去!”
李有德被李守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厉色吓住了,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门关上,李守义疲惫地靠进椅背,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李副厂长,周书记让我通知您,现在去会议室开会!”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被敲响,传来李岩的声音。
果然来了!
“我知道了!”
李守义应了一声,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沉思片刻,眼神变得幽深。
苏阳……这块硬骨头,得慢慢敲打。
眼下,得先把自己摘干净,把李有德这个蠢货的“个人行为”定性坐实。
至于苏阳……来日方长。
……
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书记周正,厂长王慧芳,工会主席张敬民,副厂长李守义、王保全、马德山、金长福,还有张振国、徐红艳、吴红梅等三十多名科长级干部,一张椭圆大桌围了整整两圈。每人面前一个印着红星的搪瓷缸,袅袅热气也驱不散那股子紧绷。
“咳咳!”周正环视众人一圈,目光在李守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开了口:
“眼见就下班了,这个节骨眼上喊同志们来开会,是因为刚刚厂里发生了一件让我痛心疾首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座不少同志应该已经提前得知了,但是有些同志可能还不知道,或者知道的不全面......”
“张振国同志!把你们保卫科调查出来的事情跟大家讲讲!”周正突然开始点名。
闻言,不少干部都偷偷瞥向李守义。
李守义心里一紧,面上却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张振国站起身,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
“同志们,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我保卫科小队长苏阳同志,在例行巡查至办公楼广播站时,发现采购科职工李有德同志,在工作时间内,擅离采购科岗位,强行进入广播站,对正在工作的宣传科广播员武新雪同志进行言语骚扰,并试图强行放置物品。武新雪同志多次明确拒绝并要求其离开,李有德同志不仅不听劝阻,反而态度恶劣,言语轻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守义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继续道:“李有德还数次提起自己是李守义副厂长的侄子。更严重的是,在李有德同志与苏阳同志发生言语冲突时,李有德同志公然出言侮辱国家授予苏阳同志的特等功勋章,称其为‘破牌子’!此言论性质极其恶劣,严重亵渎了国家荣誉和英雄尊严!”
“哗——”
尽管不少人已提前知道大概,但“侮辱特等功勋章”这顶帽子被张振国如此明确地扣出来,还是引起了一片低低的哗然。
几位老利民厂出身的干部,如王翠、刘满沧等人,脸上已现出怒容。
李守义眉头凝结,但并未出声,依旧老神自在地坐着。
张振国无视骚动,继续陈述:“苏阳同志作为保卫科干部,职责所在,当即予以严厉制止和口头警告。然而,李有德同志情绪失控,率先扑向苏阳同志意图攻击。在自卫过程中,李有德同志因自身动作不稳摔倒,导致面部受伤。以上事实,有广播站武新雪同志、果然同志两位目击者证词,以及保卫科后续在行政楼部分科室走访中,有同志表示在走廊隐约听到李有德同志提及‘破牌子’等字眼,可作旁证。”
说罢,他将几份手写的证词材料放在桌上,推向周正和王慧芳的方向。
周正和王慧芳面无表情地拿起证词,默默翻阅着,看过后,又将证词传阅给其他人。
不多时,所有人都看完,但谁都没说话,会议室里一时有些鸦雀无声。
半晌后,周正开了口,不过却是问向李守义:“李副厂长,你怎么看?”
李守义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脸上却挤出一丝看似沉痛的表情:“周书记,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有德这孩子,确实被家里惯坏了,缺乏管教,做出这等荒唐事,我这个做叔叔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代表他,也代表我自己,向苏阳同志,向武新雪同志,向厂党委和全体干部职工,表示深深的歉意!”
他站起身,对着周正和王慧芳的方向微微鞠躬。
姿态放得很低,但避重就轻,只强调“荒唐”、“缺乏管教”,对“侮辱勋章”这一核心罪状轻描淡写。
周正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李副厂长的态度是诚恳的。但是,同志们,这不是简单的个人纠纷,更不是‘荒唐’二字可以掩盖!李有德同志的行为,至少触犯了三条厂规:一、严重违反劳动纪律,擅离职守;二、骚扰女干部,破坏生产秩序;三、也是性质最恶劣的,公然侮辱国家授予战斗英雄的最高荣誉——特等功勋章!这不仅仅是对苏阳同志个人的侮辱,更是对国家、对军队、对所有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的英雄们的亵渎!其影响之坏,性质之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周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
王慧芳接口,语气同样坚决:“周书记说得对。红星食品厂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工厂,不是旧社会的作坊!在这里,人人平等,纪律严明,英雄的荣誉不容玷污!我建议,对李有德开除出厂处理,并移交公安!”
这个处理意见相当重了。
红星食品厂可是国营单位,尤其是今年,开始号召保护工人权益,不能随便处分工人。
哪怕放眼整个四九城那么多国营单位,一个月加起来也开除不了几个人。
李守义眼皮跳了跳,不过他没有开口,而是隐晦地朝他旁边的副厂长王保全使了个眼色。
王保全慢悠悠地说话了:“周书记,王厂长,各位同志。李有德同志的错误,确实严重,该处理。不过嘛……苏阳同志也动手打人,致人受伤,这……是不是也有点过火了?咱们厂是讲道理的地方,保卫科维护秩序没错,但直接动手,还把人打伤了,这传出去,对咱们厂的形象,对苏阳同志这位特等功臣的形象,恐怕也不太好吧?依我看,记大过留厂查看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