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全主管生产，平时和李守义走得近。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给李有德找补，试图把水搅浑，还将苏阳打人也作为问题提出来，减轻李有德的罪责，甚至反咬一口。
“王副厂长说得有道理。”另一位副厂长马德山也附和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作为保卫干部，尤其还是功臣，更应该以身作则，讲究方式方法嘛。这打人，总归是不对的。我看，苏阳同志是不是也该写个检查？毕竟人确实受伤了嘛。”
“没错！上级领导也说过，要给犯错误的同志改正机会，不能一锤子直接打死嘛！”工会主席张敬民也似笑非笑地开口。
剩下一名副厂长金长福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看这四个人共同进退，周正和王慧芳相视一眼，虽然心里早有预料，却还是从眼神里都流露出无奈之色。
对于这种情况，开会前两人就碰过头。
虽然利民面粉厂是两人带着第一批干部奠基的，但后续建设其他干部也参与其中，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四九城，班子里剩下五人的背景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红星厂现在又是发展的关键时期。
周正和王慧芳作为一二把手，如果强行开除李有德，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一旦那样做，就等于彻底把红星厂班子里的山头对立摆在明面上，以后工作就不好展开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有德、王保全、马德山、张敬民、金长福四人，或明或暗地交换着眼色，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王保全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公允”：
“周书记，王厂长，各位同志，我理解大家的愤怒。李有德的行为，确实非常错误，影响极坏。开除，听起来是解气，也似乎能以儆效尤。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啊。”
“开除，这是对一名同志最严厉的处分，意味着剥夺他的工作，断绝他的生计！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我们红星厂是社会主义大家庭，对犯了错误的同志，还是要以教育挽救为主嘛！给他一个深刻反省、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看记大过、留厂察看一年，调离采购科去最艰苦的岗位劳动改造，同时责令他向苏阳同志和武新雪同志公开、深刻道歉，这样处理，既体现了厂纪的严肃性，也体现了组织的关怀和治病救人的方针。大家觉得呢？”
金长福立刻接上：“王副厂长说得在理！开除太极端了。苏阳同志是英雄，胸怀应该更宽广一些，得理也要饶人嘛。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冲动动了手，情有可原，但李有德同志也付出了流血的代价，我看这事……双方都有责任，各退一步，内部处理，大事化小，维护厂里的团结稳定才是大局！”
“对！我同意王副厂长和马副厂长的意见！”工会主席张敬民拍着桌子，“工会是工人的娘家，更要维护工人的基本权益！不能因为一句话就砸了工人的饭碗！这不符合政策！李有德同志的错误要处理，但苏阳同志打人致伤的问题，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不能因为他是功臣就搞特殊化嘛！这样对其他职工不公平，也会寒了大家的心！”
周正脸色铁青，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王翠、刘满沧、徐红艳、张振国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怒和不平的神色。徐红艳忍不住要开口反驳，却被王慧芳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慧芳知道，在这种僵持局面下，单纯的愤怒和指责只会让对立更尖锐，她需要更有力的破局点。
李守义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痛心疾首地反思，实则心中冷笑。
他知道，只要这四个人抱团，周正和王慧芳就难以强行推动开除。
甚至就算是开除了李有德，他也不在乎。
他怕的不是开除李有德，而是周正和王慧芳抓住机会把这个问题扩大化，最终火烧到他身上。
可惜看到现在，他觉得自己高看红星厂一二把手了，论干事情，这两位可能是把好手，但是论耍嘴皮子，这俩人完全不够看。
就在此时，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却猛地被从外面推开了！
“砰！”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苏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站在门口，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平日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像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地射向会议桌旁的李守义和王保全等人！
他一直在外面听着，听到里面的“各打五十大板”论调，彻底点燃了他压抑的怒火！
“好一个各退一步！好一个教育为主！好一个维护团结大局！”苏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字字如刀，“我苏阳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枪炮没退过一步！今天，在自己的厂里，面对侮辱国家最高荣誉、骚扰女同志的败类，更不可能退！”
他一步步走进会议室，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他的目光扫过王保全、马德山、张敬民、金长福，最后定格在李守义脸上：
“李副厂长，还有这几位领导，你们口口声声说李有德只是说了几句混账话？只是行为失当？那我胸前这枚勋章代表的是什么？是千千万万牺牲战友的血！是国家和人民对军人奉献的最高认可！在他李有德嘴里，就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破牌子’！这仅仅是混账话吗？这是对牺牲的亵渎！是对国家尊严的挑衅！”
“苏阳！你太放肆了！”王保全被一个小年轻当众如此斥责，脸上挂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这里是厂党委会！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你……”
“我眼里当然有组织纪律！”苏阳毫不畏惧地迎上王保全愤怒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我眼里有的是维护国家荣誉、保护同志安全、捍卫工厂正气的组织纪律！而不是你们这种拉帮结派、罔顾事实、包庇亲属、践踏英雄荣誉的‘纪律’！”
“你……你血口喷人！”马德山也气得脸色发白。
“血口喷人？”苏阳冷笑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一直沉默的李守义，“李副厂长，你敢不敢当着所有同志的面，拍着胸脯说，你对李有德在厂里仗着你的名头横行霸道、骚扰女工的事情，毫不知情？你敢不敢说，你刚才那番痛心疾首的道歉，不是为了保住你侄子的饭碗和你自己的面子？你敢不敢说，你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包庇纵容的念头？！”
李守义被苏阳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他没有选择跟苏阳辩论，而是看向首位和次首。
“周书记！王厂长！你们就看着一个保卫科的小队长，在这里咆哮党委会，污蔑厂领导吗？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周正和王慧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苏阳这番大闹有些出乎他们意料，并不是他们安排的，但是他们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制止。
论上纲上线他们不如其他人，但是论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事苏阳就太擅长了。
苏阳最好把这事闹大，反正他占理。
“苏阳同志！”周正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你的愤怒，有道理！但请注意方式方法！出去！”
他嘴上训斥，却隐晦地给苏阳一个眼神。
苏阳看懂了，他脸涨得通红，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出去前我只说最后一句话，我今天刚从H仁堂回来，明天还要去观礼！如果这件事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不保证明天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苏阳说罢，不再理会其他人的脸色，转身出了会议室，还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出了会议室，他脸上的怒色立马消失无踪，而是淡淡一笑。
......
会议室的门在苏阳身后重重关上，那声响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余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H仁堂……观礼……”
这几个字眼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与会所有干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H仁堂是什么地方，他们这些干部都知道。
至于观礼……
明天是什么日子？苏阳去观什么礼，不言而喻。
先前还气定神闲、试图搅浑水、各打五十大板的王保全、马德山、张敬民、金长福四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看向李守义的眼神充满了惊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你侄子招惹的到底是什么人？
李守义更是如遭雷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原本强装的镇定彻底崩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刚才还觉得周正、王慧芳不足为虑，苏阳不过是个有点背景的愣头青，但现在……
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在苏阳轻飘飘丢出的这两句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周正和王慧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惊和一丝了然。
他俩的本意是让苏阳大闹特闹，反正他一身功劳，金身护体。
有他们在这兜着，就能牢牢掌握住主动权。
没想到，苏阳竟然直接要掀桌子了！
“咳！”周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同志们，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李有德同志的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严重触犯了厂规厂纪，更严重亵渎了国家授予战斗英雄的最高荣誉！其言行，已不配再作为红星食品厂的一名职工！”
他目光如炬，扫过王保全等人：“王副厂长、马副厂长、张主席、金副厂长，你们刚才的意见，是基于对情况的不完全了解和对英雄荣誉的轻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苏阳同志不仅是我们的保卫干部，更是国家表彰的特等功臣，是即将登上城楼观礼的贵宾！他的荣誉，不容玷污！红星厂的纪律，不容践踏！”
王慧芳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我完全同意周书记的意见！我提议，立即开除李有德！并报请上级主管部门和公安机关，对其侮辱英雄荣誉的言论进行进一步调查处理！同时，责令李守义同志对其侄子的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失职责任，做出深刻书面检讨，在厂党委会上公开宣读！”
这一次，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王保全等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低着头不敢看周正和王慧芳，更不敢看李守义。
他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了结，别再被滔天的祸事沾上。
李守义脸色灰败，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场，败得彻底。
他艰难地站起身，声音干涩嘶哑：“我……我接受组织的处理。我……监管不力，负有责任。我……检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不甘，但在绝对的压制面前，他只能低头。
“好！”周正一锤定音，“会议记录员，详细记录！散会后，人事科、保卫科、厂办立刻执行对李有德的开除决定，并配合后续调查！散会！”
会议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和李守义一系的干部们鱼贯而出，没人交谈，脚步匆匆，仿佛逃离是非之地。
张振国、王翠等老利民厂干部则是红光满面。
“好家伙！苏阳这小子嘴够严实的呀！露这么大一脸竟然一个字都没提！”张振国兴奋道。
“就是！怀仁堂！那是国宴吧？不知道苏阳有没有亲眼见到.....”
刘满沧瞪大眼珠子，话说一半却被周正挥手打断：
“好了！苏阳不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说不定是涉及保密条例，你们也别再讨论这些了！”周正一脸严肃地打断他们继续说下去。
“是！”
干部们都是心中一凛。
……
开除李有德的告示，在当天下班前就贴满了厂区的公告栏。
告示措辞严厉，明确指出了其“擅离职守、骚扰女工、严重侮辱国家授予特等功臣荣誉勋章”三大罪状，定性为“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予以“立即开除，永不录用”的顶格处分，并注明“已报请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其侮辱英雄荣誉言论”。
李守义副厂长也被厂内通报批评！
整个红星厂为之震动。
刚下班的工人们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的，有震惊于李有德胆大包天的，但更多的是对苏阳那份沉甸甸荣誉的敬畏。
在工人们朴素的认知里，苏阳的形象已经无限拔高，近乎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