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钓到这条千斤金枪鱼算是给了苏阳底气,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靠着小玉打猎和小白的口粮改善生活了,反而是能让两只宠物敞开肚皮,吃一些顶级美味。
……
翌日,清晨。
苏阳和武新雪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他们没有直接去工厂,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街道办。苏阳从包里掏出那封由金德顺寄来,信封上盖着粤省宝安县的信,郑重地交给了街道办主任丁翼。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不能私自接收海外信件,这是非常严肃的规定,甚至可能上纲上线为“里通外国”。苏阳可不想惹这种麻烦,必须走正规程序上报。
丁翼看到这封信也是一惊,他仔细阅读查看了一番,千叮咛万嘱咐苏阳一定要多多注意黄美琴母女。
苏阳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其实昨晚饭后,黄美琴就去前院找了苏阳。
当时的黄美琴,脸上写满了焦虑和委屈,眼眶通红,都快急哭了。她一再向苏阳保证,她们母女俩也根本不知道金德顺为什么会突然来信,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她们现在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苏阳是相信她的,毕竟这一年多母女俩的改变他都看在眼里。
黄美琴如今彻底剪掉了那头烫过的卷发,换成了朴素的齐耳短发,穿的衣服也不再是过去的被柳玉茹穿剩下的花哨衣服,而是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她平时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地往无产阶级靠拢,俨然一副要跟过去彻底划清界限的模样。
至于金梅,那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偶尔有邻居嘴快,在她们面前提起金德顺或金世成,她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板着小脸,认真又坚定地表示,她和母亲早就登报和金德顺、金世成断绝了关系。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嘴巴说说,她甚至还专门收藏了几份当初发表断亲声明那几天的报纸,叠得整整齐齐,藏在床底下,就是为了以后万一有人再拿这件事说事,她好拿出来堵他们的嘴,证明自己的清白。
想到这里,苏阳心里也叹了口气。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背负着秘密在走钢丝呢?
……
“欢迎我们的大英雄回家!”
苏阳和武新雪刚一踏进红星厂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去值班室看看,就被张振国科长一把拉住,不由分说地领到了大会议室。
果然如他所料,厂里的干部们早就等着他了,大会议室的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苏阳同志立功归来”几个大字,旁边还贴着一些彩色的标语,气氛搞得挺热烈。
对于接受表彰的流程,苏阳早就驾轻就熟。从去沈州开始,他经历的嘉奖场面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在掌声中走上台前,向大家点头致意。
他心里清楚,这次在玄阳观的行动,如果换成一个其他单位的普通干部,一个特等功是绝对跑不掉的。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他如今身上挂着的功劳已经不少了,再往上堆叠,意义也不大。
上级论功行赏的时候,大概率不会再给他授特等功,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很可能是一个一等功。
但即使是一等功,那也是地方上极高的荣誉了。论含金量或许不如军方的特等功那么稀少,但论及后续的实际奖励,比如政治待遇、行政级别、物质奖励等等,绝对不会逊色于部队的特等功。
只是现在玄阳观的案件还在侦办过程中,最终的论功行赏要等到案件彻底盖棺定论之后才能进行。
“你小子!真是走到哪都能给我闹出点新花样!”周正走过来,用力拍在苏阳肩膀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苏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苏阳立功,他脸上也有光。
“我倒觉得,苏阳的这种新花样,要越多越好才对!”王慧芳也笑眯眯地接腔,看苏阳的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满意。
“对对对!越多越好!”其他干部们也纷纷附和。
这场所谓的厂内庆功会,充其量只能算是迎接苏阳回来的欢迎仪式。
流程也很简单,就是在众多干部的见证下,让苏阳大致讲述一遍立功经过。然后大家鼓掌,喊几句“向苏阳同志学习”的口号,就算结束了。
至于厂里的实质性奖励,自然也要等到上级的嘉奖下来后,再根据未来上级的嘉奖标准,追加一份奖励。
苏阳立下这个大功,红星厂里并不是人人都为他高兴。尤其是以李守义为首的一派。
随着苏阳离18岁的生日越来越近,他们天天都在发愁该找什么借口、用什么压力,才能把苏阳挡在保卫科副科长这个位置的外面。
现在好了,不用费心去压了。
因为有了这次功劳在身,苏阳别说到时提副科长顺理成章,假如张振国科长调任,他直接跳过副职,提名正科长,恐怕也找不出谁能拦住。
这意味着周正一系在厂里的根基,将彻底稳固。李守义派系的人虽然脸上也在笑,心里却比吃了黄连还苦。
……
半个小时后,苏阳终于应付完了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问候和祝贺。大家各自散去回部门上班,苏阳也长舒了一口气,正想离开会议室,却只听王慧芳在身后叫道:“苏阳,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苏阳止住脚步,看向王慧芳,只见她撂下一句话后,已经大步出了会议室。
旁边的周正也听到了,他看了看苏阳,又看了看王慧芳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片刻后,他长叹一声,原本挺直的脊背仿佛都佝偻了一些,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背着手,也缓缓离开了会议室。
“这两位大佬搞什么?”
苏阳心里满是疑惑,想了片刻,最终来到厂长办公室门外敲响了门。
“进!”
听到王慧芳中气十足的回应声,苏阳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王慧芳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在上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会客区的茶几前,正弯腰倒茶。办公室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的茶香。
“苏阳,来来来!快坐!尝尝我从我们家老郑那顺来的好茶!”王慧芳抬起头,脸上挂着异常和善的笑容,招呼他过去。茶几上摆着两个白瓷茶杯,茶汤碧绿透亮,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哎呦!厂长,您这是干什么?我一个小兵,哪能让您给我倒茶啊!”苏阳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快步走过去,想接过茶壶自己来。
“叫啥厂长?叫王姨!这里又没外人。”王慧芳嗔怪道,白了苏阳一眼,硬是把倒好的茶塞到他手里。
苏阳突然一个激灵,脑子里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慧芳虽然一向对自己不错,但也强调公私分明,在厂里就算是女儿郑婉,也必须以职务称呼她。
可现在这又是提前倒茶,又是让他叫“姨”的。这架势,看来她今天找自己,绝对是有要紧事要办,而且很可能不是红星厂的公事。
难道是……又要撮合自己和郑婉?
不对呀!这件事都过去好几年了,早就默认翻篇。以王慧芳的精明,应该不会旧事重提才对。
他忐忑不安地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王……王姨,您有什么吩咐,您直说就行。您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嘿!你这孩子!太聪明了可不招人喜欢啊!”王慧芳用指头点了点他,笑骂道。
苏阳抿着嘴,没有接话,只是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等待下文。
“好了好了!我也不给你绕弯子了!”
王慧芳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身绕到办公桌后坐下,姿态又恢复了一厂之长的威严。她直勾勾地看着苏阳,目光锐利却不带恶意,直到把苏阳看得浑身都不自在,才再度开口:
“苏阳,你想换个单位工作吗?”
“啥?”苏阳大吃一惊,差点把手里的茶水晃出来。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几种方案,如果王慧芳真的要撮合他和郑婉,他该怎么委婉拒绝,才能既不伤情面,又不失立场。却没想到,王慧芳要说的,竟然还是工作上的事。
换单位?这可是大事!
难道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厂里要调走他?
或者是自己功劳太大,被人惦记上了?
一瞬间,苏阳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只是……苏阳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结合刚才周正那副颓唐的样子,他脱口而出道:“王姨,您这是……要生(升)了?”
“呸呸呸!瞎说啥呢?谁要生了啊!”王慧芳又羞又恼地瞪了苏阳一眼。
苏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干笑几声,赶紧解释道:“口误!口误!我说的是……您是不是要升官了?”
王慧芳整理了一下思绪,正色道:“说升官也没错,虽然革命工作不该这么说。”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你郑伯伯想让我去香江的中润公司轮换任职两三年!苏阳,去外面,机会更大,平台更广,但水也更深,风险也更大。你想跟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