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角那座老式座钟的秒针,在不知疲倦地“咔哒、咔哒”走动,一下下敲打在人的心坎上。
中润?
苏阳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单位。
因为几年前那场战争的缘故,我们被灯塔国为首的阵营全面经济制裁。
生意做不了,东西买不到,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但国家要发展,要建设,不能真正变成一座孤岛。
门被堵死了,那就走窗户。
而中润公司,就是这个窗户,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窗户。
只是红星厂属于轻工业口单位,而中润则是归外贸口管,跨系统调人……
苏阳心里一动,忍不住追问道:“我郑伯伯调任外贸口了?”
“聪明!”
王慧芳赞了他一声,继续说:“上级已经找你郑伯伯谈过了,基本已经定了下来。其实打去年开始,羊城那边的华南物资交流大会组织他就有参与。今年更名为‘出口商品展览会’,大领导更点名让他负责,他肩上压力不小啊。”
王慧芳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苏阳坐在她对面,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目光里带着思索。
他心说怪不得刚刚周正是那个表情,看来王慧芳早就跟他通过气了。
说起来,周正的行政级别是12级,王慧芳是13级。
如今王慧芳调任,按照惯例,级别肯定是要再提一级的。更何况,到了中润,背后还有郑国栋这个定海神针坐镇。对于苏阳来说,跟着王慧芳去中润,无疑是一条更有前途的康庄大道。
可苏阳心里,却半点波澜也掀不起来。
那个地方……苏阳只在前世的书本和影视剧中了解过。
繁华,却也复杂;自由,却也暗藏汹涌。
那是一个红旗与米字旗、繁体字与洋文、古老传统与现代资本主义激烈碰撞的地方。
去那里,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意味着要离开他熟悉的一切。
苏阳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目光坦诚,“王姨,您的提携之恩,我记在心里。但说实话,我现在不想离开红星厂。”
王慧芳眉头微皱:“为什么?苏阳,你要明白,红星厂虽然重要,但毕竟只是个食品厂。中润公司不一样,那是涉及到国家战略布局。你在这里,最多按部就班当个科长、副厂长;去了香江,几年后可能就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苏阳感受得到王慧芳话语中的炽热和期盼。他知道,这番话是出于真心,是为了他好。
他垂下眼帘,几秒钟后,又抬起来,目光依旧清澈而坚定。
“我理解您的苦心,但对我来说,红星厂就是我的根,我不能走。”
王慧芳靠在椅背上,一时沉默了。
这么几年相处下来,她也算摸透了这个眼前年轻人的性格。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韧劲,既不像那些一味追求升迁的干部,也不像安于现状的普通工人。他有自己的主见和判断,而且一旦决定,就很难改变。
“你是担心武新雪?”王慧芳问。
苏阳没有否认:“是,有一部分原因。我俩从小就相依为命,走到现在不容易,我不想和她分隔两地。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红星厂也需要我!”
有些话没必要说明白,等冬天他满18岁成为正式D员,到时就是保卫科副科长。
以他立的那么多功劳,放在任何系统内都是重点培养对象。
以后成为科长,甚至走上更重要的领导岗位基本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只不过可能不会有王慧芳给他安排的道路走得那么快。
王慧芳听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要是换了别的干部,她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多口舌。
一句“同志,请你服从组织安排”就能定下来。
可偏偏对面这个年轻人是苏阳,她不仅是他的领导,也算得上是他的长辈。她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瘦弱的孩子,长成如今这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少年。他身上有太多她欣赏的品质,她不想用权力和纪律,去强行折断他这份主见。
昨天晚上,当郑国栋把打算调她去中润的消息告诉她时,她激动得半宿没睡着。
王慧芳今年三十九岁。
在四九城,像她这个年纪、这个级别的干部,说句不好听的,跟地里的大白菜似的,码得整整齐齐,一抓一大把。
虽然她背后有丈夫郑国栋,可能做到她这个级别的,谁背后还没几个老领导了?
副局级实职,就像一道天堑,卡住了无数人的仕途。如果能在四十岁之前跨过去,那就意味着她成功进入了最上面的视野,成为了重点培养的后备高干。
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
可是,当郑国栋把中润更详细的情况摆在她面前时,她心里的那份激动,就渐渐被一层阴霾笼罩了。
中润的总部,设在那个叫香江的地方。整个公司,拢共也就六百来人。旗下虽然有五丰行、德信行、华夏公司这些听着响亮的名头,可那毕竟是在殖民者的眼皮子底下。
而她,王慧芳,即将要去担任的职位,是出口科的副科长!
说是“科”,但那不过是名义上的。出口科其实是副局级建制,她这个副科长,论级别,比现在红星厂的厂长要高出一级。
而她作为出口科的副科长,日常工作,是要在香江的中润总部常驻的。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中润驻外干部的轮换制度非常严格。普通干部,干个两三年就必须调回国,防止被腐蚀。高级干部,最长也不能超过五年。
也就是说,在未来的几年里,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将漂洋过海,在那个灯红酒绿的资本主义孤岛上度过。
去香江,她有心理准备。
可问题是,在那里工作,和在国内工作,完全是两码事。
郑国栋给她看的一些内部资料,让她有些心里没底。
在香江,中润的职工被监视、被抓、被跟踪、甚至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
有女干部上班路上坐天星小轮过海,就因为带了本《保尔・柯察金》在船上看,结果被差佬抓走,硬是关了一个星期。
而偏偏因为香江特殊的政治地位和复杂的形势,中润公司不能像国内的单位这样,正大光明地设立保卫科之类的强力部门。只能把保卫人员化整为零,分散编入各个科室,用“秘书”或者“行政助理”的名头掩护,而且人数还被严格限制。
她王慧芳倒不是怕了这些,毕竟她也是从斗争年代走过来的,但是既然去了就要把工作做好,而那边的复杂情况,让她不得不多做一手准备。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想到了苏阳。
首先,这小子的身手,她是一百个放心。他那一身本事,是生死场上磨砺出来的。带他在身边,比十个膀大腰圆的保卫员都让她安心。
其次,这小子鬼点子多。苏阳解决问题,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中润的工作,涉及到大量的商业谈判、情报搜集,正需要这种脑筋活泛、不拘一格的人才。
所以她思来想去,才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苏阳带走。
可她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拧。
王慧芳沉吟了好半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惋惜,又带着若有若无的无奈。
“行,你说得有道理。”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迫你了。强把你弄过去,你心里有疙瘩,工作也干不好。”
苏阳心中一喜,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王姨理解。”
“先别急着谢。”王慧芳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你不跟我去香江,我认了。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您说。”苏阳立刻坐直了身体。只要不让他离开红星厂,什么都好说。
“我正式去中润任职,要到十二月份了。”王慧芳缓缓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是,十一月份,羊城那边要举办那个全国出口商品展览会。我跟你说了,规模很大,到时候全世界的客商都来。咱们红星厂,作为国内食品行业的标杆之一,也在参会名单上。”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望着苏阳。
“这,是我王慧芳作为红星厂厂长,主持的最后一项重要工作。也是我去中润上任前交的一份答卷。”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所以,到时你和我一起去。我要站好在红星厂的最后一班岗!”
苏阳想了想:“展览会需要多长时间?”
“两个月。”王慧芳又补充道,“这对咱们红星厂很重要,如果能在展览会上拿下订单,咱们厂的产品就能正式走出国门赚取外汇。”
两个月?苏阳闻言就想拒绝。
“宣传科也得有人去,到时要负责给外商讲解产品,这个工作,还得落到新雪同志身上。”王慧芳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想什么,直接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武新雪也去?
苏阳立马转变了想法。
“好。”苏阳点头,“我答应您,11月跟您去羊城参加展览会。但香江的事,我确实不想去。”
王慧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钓手看着鱼儿终于咬了钩。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
苏阳站起身,“那王姨您先忙着,我先回去了。”
“去吧。”王慧芳挥挥手,目送他背影消失,忍不住喃喃道:“臭小子,迈出第一步还怕后面你不上船?”
走廊里,苏阳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羊城出口商品展览会,去年他倒是在报纸上看到过,好像是成交了800多万美刀的商品。
只是不知道跟后世大名鼎鼎的“广交会”有什么关系。
听说去年的只能算是今年的预演,今年上面还点名让红星厂这些大单位参加,显然是抱了很大期望,要轰轰烈烈地搞。
苏阳这么想着,先是来到了广播室。
果然又去托儿所给孩子喂奶了,广播室里只剩武新雪一人。
苏阳在她对面坐下,把王慧芳想要调他去香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武新雪听完,表情明显紧张起来:“你……你答应了?”
“没有。”苏阳摇头,“我拒绝了。”
武新雪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有些担忧:“不过王厂长是诚心邀请你吧?你这么拒绝,会不会让她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