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理解我的想法。”苏阳笑了笑,“不过她让我去参加11月的出口商品展览会,我答应了。”
“展览会?”武新雪来了兴趣,“就是羊城那个?我在报纸上看过,好像要搞很大规模,很多国家都会来。”
“对。”苏阳点头,“到时候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我?”武新雪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也能去?”
“你是你们科里的骨干,宣传能力没话说。”苏阳认真道:“展览会上需要向客商宣传产品,你不是还跟娜塔莉亚学过很多国家的语言吗?再说了,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也比留在厂里天天写材料强。”
“我能行吗?我也只是跟她学过一点点,后来相关的书也没看几本。”武新雪有些担心。
“想那么多干嘛,到时候自然有领导操心。”
“也对!”
跟武新雪聊了一会儿,苏阳又来到书记办公室。
“书记,素云婶子今儿没来吹风扇?”进门后,苏阳扫了一眼办公室,笑着打趣。
赵素云的肚子越来越大,怕热,这段时间经常到周正办公室蹭风扇,几乎成了厂里公开的秘密。
“嗯。”周正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随便应了一声,又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道:“王厂长跟你谈过了?你什么想法?”
苏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点头又摇头:“我拒绝了她。”
“什么?”周正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睛瞪得溜圆:“你傻呀?你知不知道跟她走意味着什么?”
苏阳却依然稳如泰山地坐着,轻声开口:“我自然知道。王厂长跟我说得很清楚,去香江的发展前景,她描绘得比谁都好。可是……”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坚定,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能抛弃红星厂,更不能抛弃同志们。”
“抛弃?”周正给气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恨铁不成钢,“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你去了那边,不一样是给国家做贡献?你还年轻,有才华,有魄力,你看看外面,时代在变,国家在变,机会不会永远等着你!”
他内心其实是希望苏阳留在红星厂的。
这矛盾的心理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跟赵素云结婚快一年了,周正已经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娶资本家女儿的后果。
以前他作为军官转业,是上级部门眼里的坚定革命战士。尤其是作为红星厂的书记,上级部门大会小会都要喊他参与,发言有分量,说话有人听。
可是近一年来,情况变了。
部里、局里的一些精神会议,开始不喊他。哪怕偶尔去了,坐在角落里的位置,也没有人再主动征求他的意见。
很显然,跟资本家小姐组成家庭后,他在一些领导眼里,已经失去了所谓的“纯洁性”。
周正甚至有预感,他的政治生涯,恐怕就要在红星厂书记这个位置上原地踏步了。甚至能不能安稳地待到退休,都是个未知数。
他后悔吗?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赵素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感受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他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也许有后悔,但是每天看着赵素云的笑脸,感受着她日益笨拙却依然努力照顾他的身影,他又觉得一切好像也没那么糟。人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势必要放弃一些。他选择了一个温暖的家,就注定要付出一些别处的代价。
只是他心里还有愧疚。
王翠、张振国、徐红艳、刘满沧等这些从原利民厂跟他一起过来的干部们,身上早就打上了他周正的标签。
他这领头的趴了窝,后面的人也自然跟着进步困难。尤其是王慧芳再过几个月就要调走,到时红星厂要是空降一个新厂长来,甚至是最坏的结果——李守义或者张敬民补位,那他们这一系的人日子怕是要难过得很。
所以,他是真心希望苏阳能抓住这个机会。苏阳年轻,没有政治包袱,能力又强,跟着王慧芳出去闯一闯,前面的路宽得很。
他一拍桌子,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样!你现在就去找王厂长,就说你愿意去!马上就去!”
“算了,”苏阳一脸无所谓地摆着手,嘴角挂着笑,“我都跟厂长说好了,怎么能刚出门就变卦?那我成什么人了?说话不算话的事,我不干。”
“你呀!”周正气得用手指点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带着满满的失望和无奈。
他很了解苏阳。
这个年轻人,哪哪都好,脑子灵活,胆大心细,办事牢靠,但是倔,是真的倔。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看来只能以后慢慢劝了。
反正王慧芳已经跟他说了,要几个月后才会调任,还有时间慢慢做工作。
“滚滚滚!看见你就烦!”周正挥着手,脸上却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只剩下无奈的笑意。
“得嘞!”苏阳嬉皮笑脸地站起身,麻利地退出了办公室。关门之前,他探回头又说了一句:“书记,您也别太操心,我留在厂里,说不定还能帮您分担点儿什么。”
门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好半天没动,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凉茶,苦的。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王慧芳要调走的消息,目前整个红星厂应该也就苏阳、武新雪、周正、郑婉等寥寥数人知道。因为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和混乱,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对外宣扬。
不过,李守义显然是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
这位平时爱找茬的副厂长,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个人,变得安分了起来。
平时在厂里也不刻意找周正一系人的麻烦了,见了面甚至还会点点头打个招呼。厂里有什么难做工作,他以往都是推三阻四,现在却会主动揽下来,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不少基层干部都察觉出了异常,各种流言开始小范围地流传起来。有人说周正要升了,有人说王厂长要走,也有人说部里要空降新领导下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苏阳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李守义这是在积蓄力量,想接王慧芳的班呢。这人平时看着粗犷,其实心眼不少,现在收敛锋芒,不过是为了麻痹对手,好在最后的角逐中占得先机。
不过苏阳也不在意,只要这帮人不瞎折腾,厂里就清净,他也能省不少事。
这日子一清净,苏阳就爱往广播室跑。
其实就是去躲清闲顺便钓鱼。
这天下午,苏阳又溜达到了广播室,他无聊地翻着报纸。武新雪则是每逢看文件翻页的间隙,就会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广播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李岩。他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一看就是上级部门下发的正式嘉奖令。
“苏阳,你的嘉奖令下来了!”李岩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把文件递到苏阳面前。
苏阳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把文件放在了桌角,目光又飘到了窗外那片云上。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点头,果然跟他预料的差不多。一等功!但是金钱奖励比之前特等功还多,应该是给他的补偿。
武新雪却不一样。她看到那份红头文件,眼睛一下子亮了,迫不及待地拿起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到话筒前。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广播开关,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全厂几个大喇叭同时响起,清晰而响亮:
“全体职工同志们,请注意!下面宣读一份由轻工业部、公安部、四九城政府联合签署的嘉奖令。
日前,红星食品厂保卫科队长苏阳同志,在下乡执行安全巡查任务期间,凭借高度的政治觉悟、敏锐的警惕性和过硬的业务能力,及时发现一伙潜伏在……”
广播声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车间里的机器声低了下去,办公楼里正在写材料的干部抬起了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认真倾听。
“……为表彰先进、弘扬正气,轻工业部、公安部、四九城政府经联合研究决定,对苏阳同志给予如下嘉奖:
记一等功一次;
授予“英勇无畏保卫标兵”荣誉称号,颁发荣誉证书及奖章;
晋升行政级别一级,由二十级晋升为十九级,享受相应待遇。
颁发现金奖励人民币壹仟元!”
最后几个字落下,全厂都沸腾了起来。
这半个月厂里的热点话题就是联谊队在乡下遇到的事。
经过陈金等保卫科干事的添油加醋、工友们的口口相传,事情已经传得神乎其神。
大部分职工都在猜测苏阳会获得几等功。
大多数人觉着,怎么着也该够得上特等功。可如今竟然是“一等功”,大家反倒议论纷纷,觉得不够。
“怎么才一等功?不应该呀?”一个技术员正在修机器,手里拿着扳手,满脸不解地跟旁边的人说。
“就是啊,”旁边一个车间工人附和道,“这怎么着也够得上特等功了吧?我记得去年机械厂那边有人抓了三个敌特,就给记了个二等功,还吹了好几个月。苏队长这功劳,少说也是特等功!”
“不过奖的钱倒是挺多的!一千块!我要连上两年半的班不吃不喝才能存到!”另一个工人摸了摸后脑勺,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
“嘿!你真是鼠目寸光!”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师傅敲了那工人一下,“这三项奖励里,就钱的价值最低!那个行政级别晋升一级,从二十级到十九级,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工资涨了不说,那是身份的象征!还有那个‘英勇无畏保卫标兵’荣誉称号,入档案的,以后提拔重用,这就是最硬的资本!”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直到车间主任看不下去,催促大家赶紧工作:“都别聊了!机器开着呢,出了事故谁负责?”
广播却还没完,没多久,武新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鉴于保卫科队长苏阳同志,下乡执勤英勇剿捕敌特,功绩卓著,经厂党委、厂务委员会、保卫科联合研究决定:
授予厂级“治安保卫模范”荣誉称号,全厂通报表彰,事迹入厂史、入个人档案;
颁发厂内现金奖励人民币壹佰元;
给予物质奖励:斜纹棉布一匹、搪瓷纪念脸盆一个、铁壳暖水瓶一个、九二米二十斤、八五面五十斤、三合油五斤、白糖三斤!”
这一次,全厂的欢呼声更响了。
如果说前面那些奖励让他们觉得遥远,那后面厂里的实物奖励可就是看得见摸得着,更是各家各户都渴望的。
“生子当生‘苏阳’啊!”有人感叹道。
“去去去!你少在这占苏阳同志便宜。”
“可惜我已经结婚了,不然嫁给苏阳正合适!”
“yue~!你也不看看你的长相,连我这样的你都配不上,更别说……哎呦喂!杀人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