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的手顿住了。
他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仔细端详着那双隐约透出灵秀的眼睛……
白娘子?
不会这么巧吧?
苏阳沉默了片刻,忽然摇头失笑。
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眼前这只是个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揪着自己的碎花衣角小丫头,哪有一点日后那个倾国倾城的白素贞的影子?
况且自己连那么多大佬都见过了,甚至还曾同桌吃饭。
就算这小丫头真是未来的白娘子,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苏阳心念微动,将手伸进口袋,从背包空间里摸出一小把羊城展览会结束时从隔壁展台买的大白兔,蓝白相间的糖纸上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
他在赵雅之面前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五六颗奶糖,笑道:“雅雅,吃糖。”
赵雅之抬起小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糖果。她显然没见过这种包装精致的奶糖,自家店铺里卖的多是水果硬糖或便宜的椰子糖。但她小巧的鼻子动了动,嗅到了一丝甜醇的奶香,眼睛顿时亮了亮,像夜空里突然点起了两颗小星星。
“谢谢哥哥!”她攥着糖,转身向后,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一甩一甩。
“姐姐,你也吃。”
小姑娘走到二姐赵兰芝身边,将手中的糖分出一半递过去。
苏阳看着这对小姐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帮赵家轻轻关上了房门。
转过身,他用钥匙打开厕所的门。
里面布置极为简单:一个白瓷洗脸池,边缘有些泛黄;一个蹲便器,打扫得倒是很干净,没有异味。墙上贴着老式的小块白色瓷砖,有几处已经开裂,用水泥粗糙地修补过。
苏阳仔细检查了水管和冲水装置,还好,都能正常使用。
他又走到隔壁厨房门口看了看。
厨房同样简陋,一个水泥砌的洗菜池,池边放着半块肥皂;一个同样用水泥抹成的台子,表面被磨得光滑。台子上并排摆着两个小炉子,约莫一尺来高,铁皮外壳,中间是棉芯和玻璃罩。
这是煤油炉。
在香江,老百姓管它叫“水火炉”。
这名字取得形象:炉心里跳动着蓝色的火焰,外面罩着透明的玻璃罩,可不就是“水”与“火”的结合?
香江不产煤炭,全靠进口,价格也是不菲,底层百姓大多还是烧柴火。能用上煤油炉的,日子过得都算不错了,至少说明家里有份稳定的收入,舍得在燃料上多花些钱。
苏阳琢磨了一会儿,发现这种老式煤油炉原理简单:通过调节棉芯的高度来控制火力大小,玻璃罩既能防风又能让光线透出,方便夜间使用。
他试着拧了拧调节旋钮,观察棉芯的升降,又检查了煤油罐的存量,还有小半罐,够用几天。
既然有了炉子,这过点儿的午饭就有了着落。
苏阳从背包空间里取出一些米,又取出一截肥瘦相间的腊肉和两个土豆,还有油盐酱醋。
从新家的橱柜里,他找出现成的做饭家什:一把菜刀,一个案板、一个铝锅,一个炒菜的铁锅,一把锅铲,还有碗筷。东西都是崭新的,洗去灰尘就能用。
“叮叮当当”的声音开始在厨房里响起。
期间宋晓玲出来看了一眼。
她显然有些惊讶,这年头,会做饭的男人本就不多,更何况苏阳看起来英俊斯文,像个贵公子,手法却如此娴熟。
“苏同志还会做饭呀?”她站在厨房门口,语气里带着赞叹,“闻着真香。我家那口子就只会煮个面条,炒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
苏阳转头笑了笑,手里锅铲没停:“一个人在外,总得学会照顾自己。您要不要尝尝?我做了不少。”
“不用不用,我们吃过了。”宋晓玲连忙摆手,但脚步没动,显然是想多聊几句。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槛闲聊起来。话题无非是家常:孩子多大了、夜里闹不闹……苏阳耐心听着,适时问几句,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通过这番交谈,他也得知了赵家更详细的情况:宋晓玲和赵顺兴结婚十二年,育有一子四女。大儿子赵彦之,今年十岁,已经在念小五;大女儿赵婉之七岁,刚念小二;二女儿赵兰芝,四岁;三女儿就是赵雅之,三岁;最小的女儿赵韵之,才八个月。
一家七口,全靠在楼下开的那间杂货铺维持生计。铺子主要卖些粮食、日用品、糖果烟酒。
“生意还行,”宋晓玲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底层百姓特有的知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至少孩子都能吃饱,还能供他们上学。就是房子小了点,五个孩子挤一间屋,转个身都难。”
其实她这话是谦虚了,要知道很多底层老百姓可是还住寮屋呢。唐楼虽然拥挤,但至少不漏风不漏雨,水电齐全,治安也好太多。
土豆炖腊肉的香气越来越浓。
苏阳掀开锅盖,撒上一把葱花,热气蒸腾而起。
“好了,您忙,我先吃饭了。”
“哎,好,好。”宋晓玲这才抱着孩子回了屋。
……
吃饱喝足,收拾完碗筷,苏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因潮湿而形成的水渍斑痕。
突然的安静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想起了武新雪。
两人刚真正关系更进一步就分开,哪怕苏阳不是遇事喜欢后悔的人,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她此刻应该在北上的火车上吧?从羊城到四九城,三天三夜的行程,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想起他?
这个念头让苏阳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闭上眼,开始切换视野。
小玉得到苏阳指示,从飞驰的火车顶上振翅飞到火车一侧,苏阳透过玻璃窗看到,武新雪正靠在下铺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车窗外的暖阳余晖洒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得很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看向窗外,见是小玉跟着火车飞,忍不住嫣然一笑。
苏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将视野切换到小白身上。
小白正趴在厂区广场那根高高的旗杆下晒太阳。它慵懒摇着尾巴,偶尔抬头看看四周。
而在不远处的行政楼大会议室里,正在举行一场全厂干部大会。
察觉到主人的命令,小白赶紧竖起耳朵倾听,再通过灵魂链接转述。
会议室里人很多,似乎各车间主任、技术骨干、行政科室负责人都到场了。
主持的人却是李守义。
王慧芳调任中润公司后,李守义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他在红星厂经营几年,根基深厚,如今大权在握,自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上级指示精神很明确,我们要进一步深化生产改革,提高生产效率……各车间必须严格落实生产指标……技术革新要服务于实际生产,不能搞花架子……”
苏阳想通过小白了解一下会议内容,却发现还是老生常谈的上级精神指示,而且小白也转达不大明白。
他收回思绪,叹了一口气。
周正因为娶了赵素云的缘故,以后会慢慢失去话语权。
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红星厂,会逐渐变成李守义的一言堂。
李守义是个典型的官僚,看重权力、讲究等级、喜欢控制。在他手里,红星厂可能会更规矩,但也可能失去许多活力和创造力。
苏阳身在香江,隔着千山万水,对红星厂的事无能为力。就算能通过小白小玉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能如何?难道还能遥控指挥、干涉厂里决策?李守义现在是一厂之主,名正言顺,自己一个借调人员,说话还有什么分量?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那丝烦闷并未消散。除了对红星厂未来走向的担忧,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孤独感。
骤然和武新雪分开,让他真切地感到了不习惯。
更憋闷的是,他还不能随意出门。
苏阳不会说粤语,至少在摸清香江这边的情况、建立起一定的掩护之前,最好尽量减少公开活动。
苏阳翻了个身,他看着斑驳的墙壁,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格外空荡。
算了,睡吧。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或许睡一觉起来,心情会好一些。
……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而持续的敲门声将他从混沌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苏阳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花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香江,九龙,金巴利道,唐楼小屋。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