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巴利道的街灯还未点亮，香江的市政供电有固定时间，路灯通常在天完全黑透后才亮。但对面唐楼的窗户里，已经透出一盏盏昏黄的灯光。有的是灯泡，有的是煤油灯，在夜色中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加清晰，还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苏同志？苏同志在家吗？”
是熟悉的声音。
苏阳翻身下床，他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表：下午六点四十分。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近五个小时。
“稍等一下，马上来。”他一边应声，一边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用手扒拉了几下头发，这才走到门边。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赵顺兴。
他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整。左手提着个竹篮，右手牵着小女儿赵雅之。竹篮里隐约可见油纸包和几个瓷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赵雅之躲在父亲腿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大眼睛。
她也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那件普通的碎花衫，而是一件红底白碎花的崭新外套，料子看起来是灯芯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绒光。头发也重新梳过，扎成两个对称的小揪揪，用红色的头绳绑着，俏皮可爱。
“苏同志，没打扰你休息吧？”赵顺兴依旧说着中原话，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白天的事，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孩子她妈做了几个家乡菜，想请你过去吃顿便饭。”
苏阳本想推辞，他不太习惯这种人情往来，尤其是初来乍到，不想欠下太多人情。
但看着赵顺兴诚恳的眼神，又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可能还真需要本地人帮忙，于是话到嘴边又改口道：“赵先生客气了。我初来乍到，正愁晚饭怎么解决呢。”
“那就好，那就好！”赵顺兴连声说，“咱们是邻居，又是中原老乡，往后应该互相照应。来来，这些东西你收着。”
苏阳接过赵顺兴手里的竹篮。
篮子里装着两盒印着“荣华”字样的糕点，还有几包油纸包裹的干果。他将礼物妥帖地放在自家那张略显空荡的八仙桌上，又将竹篮递还回去。
“太破费了，赵先生。”苏阳笑道。
“一点心意，远亲不如近邻嘛！”赵顺兴接过篮子，侧身让开，“来来，饭菜刚熟，趁热。”
再度踏进赵家房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婴儿乳香、淡淡烟草味和旧家具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
客厅逼仄，原本摆着的几张椅子和小茶几被挪到了墙边，中间腾出的空地上，摆开了一张折叠方桌和四张颜色不一的板凳。桌面已被擦拭得发亮，上面满满当当地摆着饭菜，热气袅袅上升，将头顶那盏明亮灯泡都氤氲得柔和了几分。
主食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饭，盛在一个大号铝盆里。
菜色正如所见：红纱五花肉油光发亮；鲤鱼焖烧身上划着刀花，浸润在深色的酱汁里，点缀着几段葱白；卤味拼盘内容丰富，褐色的卤豆腐、油亮的卤蛋、一段段肥肠和几只鸡翅尖挨挤在一起；酥肉炖白菜则是用一口小砂锅直接端上来的，酥肉金黄，白菜软烂，汤汁奶白。
此外，还有一海碗撒着葱花的蛋花汤。
菜品分量十足，色泽厚重，全是典型的中原做法，与香江本地清淡精致的菜式迥然不同，看着便让人心生暖意，胃口大开。
“苏同志，快坐快坐！地方窄，别嫌弃。”宋晓玲腰上还系着围裙，一边用围裙角擦着手，一边热情地招呼。
她是个典型的岭南女子长相，眉眼温婉，但动作麻利，显露出操持家务的干练。
“您太客气了，这饭菜太丰盛了。”苏阳连连道谢，依言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板凳上坐下。
这时，穿着学生装的赵彦之抱着小妹从沙发上站起来：“苏大哥好，我是赵彦之，这是我小妹赵韵之。”
“你好。”苏阳点头回应，又看了眼他怀里的婴儿。那孩子约莫七八个月大，被裹在碎花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阳这个陌生人看，不哭不闹，只是好奇。
“这是老二婉之，七岁。老三兰之，老四雅之，你都见过的。”赵顺兴在一旁顺势介绍。老二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老三老四和苏阳早就见过了，没有太怕生，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肉菜。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跟妈咪来里屋。”宋晓玲显然没打算让孩子们上主桌，她朝几个孩子招招手，又对苏阳歉意地笑笑，“孩子多，闹腾，让他们里头吃去，你们说话清净。”
说着，她端起事先分拨好的几碗饭菜，打头走进了间卧室。
赵家兄妹显然习惯了这安排，大的牵着小的，鱼贯而入，卧室门轻轻关上，隐约还能听到宋晓玲低声吩咐孩子们慢点吃、别抢的声音。
妻儿离开，客厅里顿时安静宽敞了不少。
赵顺兴舒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他熟练地弹出一支，先递给苏阳。
“谢谢赵先生，我不吸烟。”苏阳摆手婉拒。
赵顺兴也不勉强，点点头，将烟叼在自己嘴上，划燃一根火柴，用手拢着火苗点上。深吸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略显沧桑的面容。他夹着烟，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苏阳面前的小酒盅斟满，又给自己满上。
酒是本地常见的双蒸米酒，香气不算浓烈。
“来，苏同志，初来乍到，这杯算是为你接风。”赵顺兴举起酒盅，笑容里带着江湖式的爽快。
苏阳端起酒盅：“您太见外了，叫我苏阳就行。多谢款待。”两人轻轻一碰，赵顺兴仰头一饮而尽，苏阳也陪着干了。
酒液顺喉而下，一股暖意升起，桌上气氛也随之活络起来。
两人开始动筷。
饭菜是朴实无华的家常味，却胜在诚意满满，火候到位。
“赵大哥来香江多少年了？”苏阳夹了一筷子白菜，找了个话头。
赵顺兴又抿了一口酒，眼神在烟雾后有些飘忽，半晌才道：“算起来……十四年喽。”
他掰着手指头，“民国三十一年，也就是1942年，咱们老家那边闹饥荒，赤地千里，树皮都啃光了。没办法，我跟着逃荒的队伍，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往南走。先到的湘南，在那边给人打短工，混口稀的；后来又跟着人流到了粤省，一路辗转，最后听说香江这边能找活路，就跟着一个老乡下海，偷摸着过了界，来了这里。”
他给苏阳又斟了杯酒，也给自己满上，继续道：“头几年，那真叫一个难。人生地不熟，话也听不太懂，只能在码头扛大包。一百多斤的麻袋，从早扛到晚，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就为了挣几个糊口钱。”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边的肩膀，仿佛旧日的酸痛还在。
“后来，慢慢攒下一点钱，也认识了晓玲。”说到妻子，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她是本地人，老家在九龙城寨里头。命苦，爹妈走得早，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们结婚那会儿，啥也没有，我租了楼下临街的一间铺面，前面摆个摊子卖些杂货、烟酒，后面用木板隔开，就是睡觉的地方。白天是铺子，晚上是家。”
“再后来，孩子一个接一个来，”赵顺兴苦笑着摇摇头，“地方实在挤不下了，咬咬牙，东拼西凑，才买了楼上这间房。总算有了个像样的窝，不用天天拆铺板了。”
赵顺兴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透过烟雾看到了什么久远的画面。
“刚来那会儿，香江还是小鬼子的天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懑，“我在码头亲眼见过……日本兵用枪托砸人，用皮靴踹，就因为搬运时慢了一点，或者看了他们一眼。打得人吐血，骨头断了，然后就像扔垃圾一样丢下海。那时候站在海边，看着那水，心里头冰凉……这世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顿了顿，猛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胸腔，“后来小鬼子走了，鬼佬又回来了。日子呢？说好也好不到哪儿去，照样是底层挣扎。只不过打人的换了身皮，规矩换了一套说法。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扛包的还是原先那些人。”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沉重，自嘲地笑了笑，弹了弹烟灰：“瞧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苏同志……哦，苏阳，你初来乍到，听这些没意思，别介意。”
“不碍事，”苏阳诚恳地说，又给对方斟了酒，“我正想多听听这些。香江这地方，外面看着光鲜亮丽，高楼大厦，但我想，像赵大哥你们这样一步步扎下根来的故事，才是它底下真正的筋骨。”
这番话似乎说到了赵顺兴心坎里。他端起酒杯，跟苏阳又碰了一下，语气热络了许多：“这话在理！高楼大厦是面子，咱们这些市井烟火是里子。”
借着酒意和倾诉的欲望，他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开始详细地跟苏阳说起在香江生活的种种门道：去哪里买实惠的米粮菜蔬，哪些街区的房租相对便宜又安全，如何跟本地的房东、伙计打交道，哪些规矩要守，哪些亏可能要吃……他甚至提醒苏阳，晚上不要去某些偏僻的巷子。
他偶尔也会穿插着说起自己的烦恼，抱怨进货的艰难，混混和差佬偶尔刁难，还有隔壁街新开大商铺带来的竞争压力。言语间有无奈，有牢骚，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勉强维持却实实在在属于自己小家庭的珍惜和守护。
苏阳听得认真，不时提问，恰到好处地回应。
他展现出的倾听和理解，让赵顺兴越发觉得这位新邻居虽然年轻，却稳重踏实，是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这顿家常便饭，就在这断断续续的交谈、酒杯的轻碰和袅袅的烟云中，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消灭了大半，酒壶也见了底。
结束时，赵顺兴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眼皮沉重，说话舌头也有些打结，脸上却带着畅谈后的满足红晕。
“苏……苏阳，以后……常来坐！把这当自己家……”他含糊地说着，被闻声从里屋出来的宋晓玲扶住。
“赵叔、婶子，今天太感谢了，你们早点休息。”苏阳起身告辞，对于两人的称呼也不知不觉换成了更亲近的叔婶。
“慢走啊苏阳，有空再来。”宋晓玲扶着丈夫，不忘客气道。
回到对面自己那间尚未布置齐全、显得有些冷清的屋子，苏阳轻轻关上门，将那份热闹温暖的烟火气暂时隔绝在外。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金巴利道正是华灯初上时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次第点亮，“夜总会”、“酒吧”、“餐厅”的炫目字样开始闪烁，红红绿绿的光芒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流泻进来。
怔忡了片刻，苏阳忽然想起一事，猛地一拍额头：“差点忘了，今天的鱼还没钓。”
他心念一动，召出压缩海洋。
“玩家大黄鱼一条，已放入‘钓鱼大师的工具包’！”
“玩家麦穗鱼一条，已放入‘钓鱼大师的工具包’！”
……
提示音在意识中接连响起，都是一些常见的鱼获。
苏阳并不意外，这日常垂钓的收获大多如此，聊胜于无。
然而，就在他准备结束今日任务时……
“玩家湄公河巨鲶一条，已放入‘钓鱼大师的工具包’！”
苏阳的意识迅速查看工具包空间。
只见一条大物赫然在目！体长接近三米，扁阔的头部，宽大的嘴巴，灰褐色的皮肤光滑粘腻，身躯粗壮，重量估计至少有五六百斤！
看着这条远超日常规格的巨货，苏阳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忍不住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经验值又浪费了啊……”他低声自语。
霓虹灯光影依旧在房间里流转，映照着他若有所思的脸庞。
“看来，搞美元的事得抓紧时间提上日程了。”苏阳望向窗外那片璀璨而陌生的夜色，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在这座充满机遇与挑战的东方之珠，他的脚步，必须更快一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