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香江仔巴士站,苏阳从中巴7号下来。
沿街入眼全是连片旧式唐楼骑楼,外墙泛黄斑驳,街巷电线纵横交错,檐下竹竿挂满衣衫与咸鱼干货。
路面是用不规则的石板铺就的,经年累月被行人踩踏、被货轮碾压,早已凹凸不平。凹陷处积着浑浊的污水,水面浮着一层油光,偶尔有鱼鳞片在其中打着旋儿。
路边摆满了各式小摊,干贝、花胶、海参堆在竹筛里;茶铺子灶台上的大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阳辨认了方向,面朝大海直行。
这是他昨晚从赵顺兴那里问来的路线。
赵顺兴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变得遥远:“十五间街巷,往红灯桥走。路不好走,但全香江七成的鱼翅都出自那里。”
转入十五间街巷,世界仿佛陡然收窄。两侧的唐楼几乎要碰在一起,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灰白的天光。巷子里的店铺更显老旧:有修补渔网的作坊,老工匠戴着花镜,梭子在网线间飞快穿梭;有船具铺,缆绳、铁锚、浮标堆了半间屋,老师傅正用砂纸打磨生锈的滑轮。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湿滑,咸腥味越来越重,那不仅仅是海鲜的味道,还掺杂着腐烂水草、机油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苏阳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一滩滩混合着鱼鳞的污水。
巷子里的行人也变了模样。
先前那些匆忙的商贩少了,多了些神色警惕的男人。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店铺门口或巷角,不说话,只是用目光扫视过往的人。
有人腰间鼓鼓囊囊,有人袖口露出刺青的一角,是青龙的尾巴,或者虎头的獠牙。
走了约莫三百米,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那是海浪拍打石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响。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红灯石桥横在眼前。
桥下的水域就是香江仔避风塘的内港。这里停泊的船只更加密集,舢板渔船一艘紧挨一艘,船身随着水波轻轻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苏阳知道,自己已经到了那个“半公开的黑市”。
昨晚赵顺兴说了很多:这个市场由“和字头”和“二七K”两个帮派共同把控,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
最初只是渔民之间私下交易一些不好见光的渔获,后来渐渐发展成规模,从走私洋货到古董金银,从盗版书刊到珍稀海味,只要你能想到的货,这里都能找到买家。
“香江每年吃的鱼翅,十盘里有七盘的原料是从这里流出去的。”赵顺兴当时啐了一口唾沫:“那些酒楼大老板嘴上说得光鲜,背地里哪个没来过红灯桥?”
赵顺兴当年刚来香江就在这里扛过大包,算是知道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内幕。
最关键是,这里的规矩简单粗暴:不问出处,只看货色,而且两个帮派经营多年,也很少出现黑吃黑的事情。至少在这个黑市范围内的规矩是这样,至于出了黑市会怎么样,那就各凭本事了。
对于苏阳这样没有门路、没有背景、货物来路又经不起深究的人来说,这里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苏阳踏上石桥,走到桥身中段时,桥那头两个原本倚着栏杆的男人直起身,朝他走来。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瘦高,穿着花衬衫,袖子捋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盘绕的蛇形刺青;另一个矮壮些,黑色背心绷出结实的肌肉,脖子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揾边个?攞货定系卖货?”瘦高个先开口,粤语带着浓重的市井腔调。
苏阳听不懂,但他牢记罗启祥的叮嘱:不要试图讲蹩脚的粤语,直接说中原话,反而显得坦荡。他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用清晰的中原方言说:“我来卖货,鲜鱼翅,大概六七百斤。
两人对视一眼。
矮壮的那个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苏阳:新鞋子,不带一块补丁的中山装和裤子,典型的新市民模样,不像是那些慌慌张张的偷渡客。
香江这几十年涌入了太多天南海北的人,中原省又是人口大省,两个马仔自然能听懂中原话。瘦高个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普通话问:“货靓不靓?”
苏阳笑了,他压低声音说:“从大憨鲨身上取下来的,你们说呢?”
两人的眼神同时亮了。
大憨鲨就是香江人对于鲸鲨的称呼,这种海洋巨物成年体长可达十米,其鱼翅尤其是背鳍和尾鳍制成的“天九翅”,翅针粗长饱满,胶质丰富,炖煮后晶莹剔透,是豪门宴席上撑场面的珍品。一片完整的天九翅,能顶普通鱼翅十倍的价格,是鱼翅中的极品。
矮壮马仔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苏阳面前。他身上的汗味和海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他的普通话更蹩脚,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有牛皮天九吗?”
苏阳哪里知道那工具包里鲸鲨的鱼翅里有没有天九翅?
但来都来了。
江湖规矩,凡事要先声夺人。
苏阳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有!”
瘦高个退后半步,脸上的戒备松动了些。他转身打了个手势说:“您跟我来。”
苏阳跟着马仔走向桥头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外墙上刷着早已剥落的绿色油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茶香和烟味。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合记茶寮”四个字,字迹歪斜,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
推门进去,一楼摆着四五张旧方桌,长条凳随意搁在桌边。角落里坐着两个老人,正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柜台后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泡茶,紫砂壶升起袅袅白汽。
一切都显得平静寻常,如果不是站在一旁的几个马仔腰间那把短刀的轮廓隐约可见,这里和任何一家老式茶楼没什么两样。
“坐。”待苏阳前来,马仔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阿公会来见你。”
苏阳在长凳上坐下。
微胖中年端来一杯茶。粗瓷茶杯,茶汤深褐色,浮着几片粗大的茶叶。苏阳道了声谢,抿了一口,苦,涩,但回味里有一丝甘。这是香江底层人常喝的“大叶茶”,浓酽提神。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苏阳的思绪飘回昨晚,当时赵顺兴一边抽烟一边说:“红灯桥那帮人,认钱不认人。货靓,他们当你是爷;货不行,连桥都下不去。”
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人。
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短褂,脚下是黑布鞋。他的背挺得很直,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核桃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如鹰。
可惜他面对的是苏阳这个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人,那如刀的审视目光落在苏阳身上就好似灰尘一般,不会引起他丝毫不适。
老人径直走到苏阳对面坐下。茶寮立刻端来一杯新茶,茶杯是细腻的白瓷,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老人没碰茶杯,只是看着苏阳。
“中原人?”他开口,普通话居然相当标准,只带着一点粤语的口音。
“是。”苏阳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
“货呢?”
“在仓库,离这里不远,随时可以验。”
“大憨鲨的鱼翅?”
“是。”
“有天九翅?”
苏阳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点了点头:“有。”
老人沉默了片刻。核桃在他掌中转动的速度加快了,沙沙声变得急促。茶寮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海浪的轻响。下棋的两个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柜台后的老闆也垂着眼,专心擦拭茶杯。
“多少斤?”老人问。
“六百到七百斤,要等最后清理完才知道准确数字。”
“什么时候的货?”
“昨晚上岸的。”
苏阳这也算是真话。
毕竟他的钓鱼大师工具包里时间恒定,鲸鲨放在里面,跟刚捕捞到的状态毫无二致。
“什么?”老人眉头皱起。
天九翅只有鲸鲨和姥鲨能对应产出。
抛开弯弯、倭国和东南亚,整个内地东南沿海加香江每个月能稳定捕杀20头鲸鲨和姥鲨就不错了。
一头鲸鲨在香江上岸,绝对能在渔民之间引起轰动。
可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和字堆的人竟然丝毫不知?
老人盯着苏阳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深不可测,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他说:“道上都叫我四爷。这里的规矩,先验货,再谈价。如果货真如你所说,”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苏阳脸上,“价格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阳暗暗松了口气,他笑道:“那劳烦四爷借我一艘小船,我去把货运过来。”
四爷没有丝毫犹豫:“好。”
……
茶楼后面就是一个小码头,在四爷和几个马仔的注视下,苏阳有些生疏地划着小舢板船,摇摇晃晃离开。
四爷站在码头最前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逐渐远去的小舢船。
几个马仔簇拥在四爷身后,神色各异。
这里说是码头,其实不过是一条狭长的石砌平台,仅容两三艘小船并排停靠。
西面就是开阔的海域,远处水天相接,雾气朦胧中偶尔有货轮的影子缓慢移动。这黑市选址的巧妙就在于此,一旦有风吹草动,无论是卖家还是买家,都能迅速乘船遁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爷,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一个年轻小弟凑上前,脸上写满了担忧,“万一那小子是来骗我们船的怎么办?这船虽然旧,可也值不少钱,够我挣好几个月的。”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拍在小弟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骗船?你脑子进水了?”被称作强哥的小头目啐了一口,“在香江这块地界,谁敢动四爷的东西?他是能飞天还是能遁地?也不打听打听,四爷在这行当里是什么分量!”
小弟被打得一个趔趄,赶紧站稳身子,点头哈腰地道歉:“强哥教训的是,是我多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往苏阳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不要紧,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咦?那、那小子回来了!”
四爷本来已经转身,准备先回茶寮里喝口热茶。闻言他脚步一顿,缓缓转回身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眉头紧紧皱起,在额头上刻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远处的海面上,那艘刚刚消失在拐角处的小舢板,此刻重新出现。船行得很稳,比去时稳得多,划桨的节奏也明显熟练了不少。
“怎么回事?”四爷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没货?这单生意黄了?还是……那小子根本就是在耍我们玩?”
他活了快六十年,在这码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像今天这样的事,倒是头一回遇到。
一个生面孔,说着带内地口音的粤语,跑来要卖“天九翅”,借了船说去取货,结果不到十分钟就折返。
这速度,除非货就在附近,否则根本不可能。
思索间,小船越来越近。四爷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晨雾被船头破开,水波向两侧荡去,船身逐渐清晰起来。
“不对!”四爷突然低喝一声,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这不是空船!”
强哥和几个马仔闻言都是一愣,纷纷伸长脖子看去。
作为大半辈子都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打渔人,四爷对船的了解就像对自己的手掌一样熟悉。船的空载和满载状态,他一眼就能分辨。此刻那艘小舢板船头微微下沉,船身在水中的部分明显增多,划桨时带起的水花都沉重了许多。
“四爷,快看!”片刻后,强哥指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小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真的把鱼翅运过来了!我的天,这么多!”
小船已经靠到码头十米之内,众人看得分明。
那艘长不过五米五、宽仅两米的小舢板,此刻几乎被鱼鳍占满了。
灰黑色的鱼鳍层层叠叠,有些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珠,在海水中晕开一朵朵血花。最大的几片尾鳍竖靠在船头,几乎有半人高,扇形的鳍面上纹理清晰,在阳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天九翅……真的是天九翅!”一个小弟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么大片的,肯定是鲸鲨的尾鳍!”
“快!强子!把秤拿来!”四爷短暂惊愕过后,马上回过神来,冲身后喊道。
强哥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茶楼后面的仓库跑。几个小弟也反应过来,开始清理码头上的杂物,腾出过秤的地方。
苏阳已经将船稳稳靠岸。一个手脚麻利的马仔抢上前,接过苏阳抛来的缆绳,利落地系在码头边的铁桩上。绳结打得又快又牢,是标准的水手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