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暮色如金箔般洒落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粼粼波光映衬着对岸中环的摩天楼群。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尖沙咀梳士巴利道，最终停在一栋气派典雅的七层建筑前。
这里便是素有“远东贵妇”之称的半岛酒店。
整栋楼宇是典型的英式古典风格，米白色外墙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庄重，一扇扇窗内透出的灯光如星星一般。
门前场地开阔整洁，深红色地毯从台阶一路铺至车道边缘。豪华轿车络绎不绝地滑入雨棚下，穿着制服的侍者小步上前，躬身拉开车门。
不停有衣着体面的宾客从车上下来，男士多是深色西装，领结或领带一丝不苟；女士则穿着各色晚礼服，珍珠与钻石在颈间、耳垂闪烁微光。
他们彼此颔首致意，低声交谈，空气中飘荡着英语、粤语、魔都话交织的细碎声浪，偶尔夹杂几句法语或日语。
苏阳推门下车。
他今日穿了那身定制的深灰色精纺羊毛西装，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内里的白衬衫领口硬挺，系一条藏青色真丝领带，领带夹是简洁的银质横杆。
他一下车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不过大家都是自持身份的上流人士，倒也没有人选择在门口就来搭话。
他先环视四周，车流有序，侍者训练有素，穿深色大衣的安保人员立在廊柱阴影处。确认无异后，他绕到轿车另一侧，为王慧芳拉开车门。
王慧芳今日一身藏青色锦缎旗袍，立领高至颌下，襟前是一排精巧的盘扣。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她依然挺拔的身形，下摆开衩处露出小腿优雅的线条。颈间一串南洋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小指指肚大小，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晕。
她平日不施脂粉，今日却淡淡扫了眉，唇上点了些口红，整个人比往常多了几分雍容气度。
“走吧。”她拎一只黑色丝绒手包，对苏阳微微颔首，率先朝酒店大门走去。
进入半岛酒店，苏阳只感觉眼前一亮。
一楼大厅高逾十米，穹顶中央悬挂一盏三层水晶吊灯，上千颗切割水晶折射着暖黄灯光，流光如碎金般倾泻在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板上。大厅右侧是一道宽阔的弧形楼梯，台阶铺着深红色地毯，黄铜压条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泽。
厅内人影憧憧，几乎全是盛装打扮的男女。男士西装颜色以深蓝、炭灰、黑色为主，偶有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南洋富商；女士则如花团锦簇，有穿旗袍的，绸缎上绣着梅兰竹菊；有穿西式长裙的，塔夫绸裙摆层层叠叠；更有穿着纱丽的异国女子，为大厅增添了几分情调。
空气里浮动着香水、发油、雪茄、鲜花混合的复杂气息，交谈声嗡嗡如蜂群，英语与粤语各占半壁江山，偶尔飘过几句沪语或闽南话。
“应该大多都是来参加华商总会慈善晚宴的。”苏阳压低声音对王慧芳说。
王慧芳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国内见过最大的场面不过是部委领导的视察，眼前这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景象，对她而言既陌生又遥远。但她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局促，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当。
有穿着黑色马甲、白衬衫的侍者上前，微微躬身：“请问是参加华商总会晚宴的宾客吗？请随我上二楼。”
苏阳护着王慧芳，跟随侍者走向楼梯。
楼梯边的墙上挂着几幅画，一幅是十九世纪的香港海景，帆船林立；一幅是英伦贵族狩猎图，骏马奔驰；还有一幅水墨山水，题着“万里江山图”。中西混杂，恰如这座酒店的气质。
二楼梳士巴利厅宴会厅门外，气氛陡然严肃。
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横在门口，桌后坐着两位穿深色套裙的女子，面前摆着签到簿。桌旁立着四名彪形大汉，清一色黑西装、白衬衫、黑领带，腰间隐约藏着武器，双手交叠身前，目光平视却警惕。
宾客们排成松散的队伍，逐一上前出示烫金请柬、签名、领取座位卡，秩序井然。
苏阳和王慧芳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他们站在队伍里，默默地看别人怎么做，然后见样学样。
“两位的座位在第三区，卡片上有桌号。”工作人员递来两张象牙色卡片，边缘烫着金线。
接过卡片，两人穿过厚重的双开雕花木门，踏入宴会厅。
刹那间，苏阳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这个宴会厅比他想象中更大。长约四十米，宽约二十米，挑高近八米，足以容纳五六百人。
此刻厅内已有三百多号人，三五成群地站着交谈，人声如潮水般起伏。
厅内装饰极尽奢华：头顶是五盏巨型水晶吊灯；墙壁覆盖着浅金色丝绸壁布，上面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四角立着罗马柱，柱顶托着大理石雕像，有持琴的缪斯，也有展翅的胜利女神。
中央是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桌布垂至地面，边缘绣着精致的金色卷草纹。桌上银器与水晶器皿一字排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餐品区已经摆好：
乌黑发亮的鲟鱼子酱盛在水晶盅里，旁配薄脆的苏打饼干和切半的煮鸡蛋；粉橙色的烟熏三文鱼卷成玫瑰状，中心点缀着酸豆和水瓜柳；法式鹅肝酱装在陶瓷小罐中，表面凝着一层透明的油脂；还有意式生牛肉薄片、西班牙火腿蜜瓜卷、日式刺身拼盘……琳琅满目，宛如世界各地美食展。
侍者托着银托盘来回穿梭，高脚杯里香槟气泡细密，泛着淡金光泽；水晶瓶里的波尔多红葡萄酒沉郁醇厚，白葡萄酒清亮如泉水。
空气中，酒香、果香、咖啡香、烤肉的焦香、甜点的奶香交织缠绕，织成一张无形而奢华的网，笼罩着整个大厅。
乐队用弦乐四重奏在角落演奏着舒伯特的《小夜曲》，大提琴的低吟如夜色般深沉。
苏阳恍惚了一瞬。
上辈子他只在影视剧里看过这样的情景。
这辈子哪怕是吃过的国宴，那也是庄重肃穆多于奢华享乐。
眼前这一切，真是将资本主义世界的物质丰盈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道菜都精雕细琢，每一杯酒都价值不菲，每一盏灯都照耀着纸醉金迷。
苏阳敏锐地感觉到不少视线扫了过来，有西装革履的商贾，有珠光宝气的名媛，还有神态倨傲的洋人。
待发现两人是生面孔后，那些人很快收回了目光。
在这个圈子里，陌生人不值得过多关注，除非他们主动展露实力或背景。
“经理，看来咱们来早了呀。”苏阳低声道。
王慧芳点点头：“正好熟悉下环境。”
按照请柬时间，晚宴七点正式开始，现在才六点四十。
因为两人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怕出纰漏，所以早早就开始准备。
如今看来，各界重要人士都还没进场。
两人正要去寻找座位，一个男人径直朝他们走来。
“王女士，许久不见。”
声音温润沉稳，带着粤语口音，却字正腔圆。
王慧芳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李先生？”
来人竟是李家城。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深蓝西装熨得笔挺，白衬衫领口紧扣，领带是低调的深灰，皮鞋亮得能映出灯光。
“还有苏先生，你们两位怎么也来香江了？”李家城转向苏阳，微微颔首。
苏阳心中微微有些意外。在羊城商品出口展览会上，他与李家城只见过一面，更只是简单打了声招呼。时隔近两个月，对方竟能准确记得自己的姓氏，这份记性实在惊人。
王慧芳对李家城观感还是很好的，毕竟红星厂的糕点能在香江打开销路，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托了李家城的福。
于是她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矜持而不显冷淡：“工作调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会在香江生活。”
说着，她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张米白色的名片，质感厚实，上方印着中英文公司名称“中润公司”，下方是她的姓名与职务，还有一串她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名片是公司统一设计的，没有任何花哨装饰。
她双手递上名片。
李家城亦双手接过，这是商业场合的基本礼节。
他下意识垂眸一瞥，目光在“中润公司”和“出口部经理”五个字上停顿了一瞬。
心中骤然一震。
中润公司！
自从上个月李家城将舅舅寿宴办得井井有条后，舅舅一家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加上他如今算是初步进入了香江商圈，舅舅就提点了他不少香江上流商圈的内幕。
其中中润公司可是被舅舅重点强调。
他这才了解了中润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而舅舅更是一再叮嘱了他中润里千万不能得罪的人，其中出口部经理就排在前三。
李家城不明白，王慧芳为什么短短一个多月，就从一家内地小厂厂长摇身一变成为在整个香江商圈都有重要话语权的大佬。
他收敛心神，笑容里带着几分恭维：“原来王女士高就于中润公司，真是恭喜。日后同在香江，还望多多关照。”
“李先生客气了。”王慧芳不卑不亢，“我们在香江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靠您这样的商界翘楚帮衬。”
李家城知道王慧芳说的是场面话，他一个小老板，今儿的请柬还是花500港币买的，如今时过境迁，他跟王慧芳的身份已经不在同一档次了。
于是他很识趣地告辞，“那就不打扰两位了，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步伐稳重温雅，很快融入人群中。
苏阳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记得前世所看传记里对李家城的描述：敏锐、隐忍、善抓机遇。
按历史轨迹，这人不久后就会远赴米兰，偷师塑胶花技术，从此开启商业帝国之路。苏阳心中再度闪过念头，到底要不要截胡？
中润虽无工厂，但以王慧芳如今的地位，若提议建厂，领导们未必反对。
塑胶花生意在香江方兴未艾，利润丰厚，若能抢先一步……
苏阳将这个想法暂埋心底。
两人找到了主办方给安排的座位，在第二排，同桌还有六人，名字都是苏阳在资料里看到过的。
王慧芳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苏阳则是站在不远的窗户处。
从这个角度，可以透过落地窗望见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对岸中环的摩天楼灯火如星河倒悬，海面上游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光尾。
宴会厅内，人渐渐多起来，环境也更加嘈杂。
苏阳知道，这个时候进来的都是花钱买邀请函的小商人。
倒不是办个宴会还有黄牛倒票，而是华商总会一贯的规矩，但凡需要捐款的慈善性质宴会，都会对外出售邀请函。
一张邀请函几百港币到上千港币不等，取决于当天来的宾客身份，身份越高邀请函越贵。
卖邀请函所得的钱，华商总会会尽数用于慈善。
这个价格可不低，但是香江的那些小商人照样趋之若鹜，毕竟如果不是花钱买票，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了那些大人物一面。
时间很快来到六点五十五。
门口开始骚动。
厅内的人也开始往那边涌。
只见一个个气质非凡的人开始被簇拥着进入宴会厅。
苏阳这两天的资料不是白看的，默默根据照片认人。
“戴维，督府辅政司！”
“乐嘉，财政司！”
“麦士威，警务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