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H通讯社,中润。
柳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两个名字背后的含义,他比谁都清楚。
这时候的香江是个微妙的地方,殖民政府的统治依然稳固,但北方吹来的风已经让很多人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位置。XH社表面上是新闻机构,实际上是什么,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心知肚明。
至于中润……那水就更深了。
半岛酒店报警时已经把事情简单说明过了。
这几个月此类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两起,基本都是双七K的人干的。
往常小打小闹,警署都是随心所欲处理。
只不过这次是发生在半岛酒店,又有好几名上官在此,柳福这才亲自到场。
刚刚到达时,为了保证安全,他坐在警车里并没有下来。
他清楚地看到苏阳和米丰站在那辆匪徒的车旁。
当时他就动了一个念头,这事得快速解决掉,实在不行就让这两个人顶罪。
可现在弄清了两人的身份,柳福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中润和XH社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好,他自己就得折进去。
“柳Sir?”蓝纲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柳福回过神来。
他将工作证塞回蓝纲手里,动作有些粗暴,“先把人带走,再让兄弟们好好勘察现场!”
“带我们尖沙咀警局还是……”蓝纲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柳福的眼神。
“自然是带去油麻地总部!”柳福瞪着他。
蓝纲立刻会意。
“是!”
……
苏阳坐在警车后座,手腕上的手铐随着车辆颠簸轻轻磕碰着窗框。
他透过加固的玻璃窗望向外面飞逝的街景,路边大排档升腾的蒸汽,双层巴士上挤满的晚归人群,似乎根本没受半岛酒店事件的影响。
香江的夜晚总是这样,奢华与市井比肩,秩序与混乱共存。
看路线,自己似乎是要被带到油麻地警署。
这也算正常,发生了这么恶性的事件,今晚整个九龙的差佬怕是都要加班了。
警车驶过佐敦道,前方就是油麻地警署那栋灰色的四层建筑。楼顶的旗杆上,米字旗在夜风中无力地垂着。
苏阳想起中润档案室里那些关于九龙区探长柳福的资料:1921年加入警队,1937年晋升探长,1949年调任九龙区总探长。档案最后一页有句用红笔写的评语:“此人擅权衡,重实利,可用压力影响。”
警署铁门缓缓打开,汽车驶入,最后停在一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三层建筑前。
车门被拉开,一只粗壮的手伸进来,将苏阳两人拷在车顶的手铐打开。
“下车。”
苏阳和米丰不徐不疾地从车上走下来。
夜色如墨,警署门前的那盏孤灯在晚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与这幢老旧建筑的压抑氛围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因为大多数人手都还在半岛酒店门口的缘故,警署里虽然灯火通明,但是空荡荡的。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半掩着,还能看见桌上散乱的文件。
两名差佬却是带着两人直接往地下室走。
楼梯是水泥浇筑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扶手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苏阳不紧不慢地走着,逐渐开始闻到潮湿腐败的味道,像是积水长期淤积后的腥气,又混着人体汗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霉味。
走完楼梯,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只见这地下室里是一间间铁栅栏房,铁条密麻麻的。
电灯好像是故意装的很少,每隔五六米才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用铁丝网罩着,投下昏黄而有限的光圈。
但即便如此,苏阳凭借着出众的目力依然能看到几乎每间房都关着不少人: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躺在简陋的铺位上,还有几个凑在栅栏边向外张望,眼神里混杂着好奇、警惕和戏谑。
“别睡了!”带两人下来的一名差佬走到值班桌前,伸手敲了敲。那张桌子漆面斑驳,堆着几本登记册、一个搪瓷茶杯和半包香烟。桌后人正趴着呼呼大睡。
值班差佬立马惊醒,揉了揉眼睛笑道:“大屌哥,大家都回来了?”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制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皮还带着睡意。
“这两人先关着。”叫大屌哥的差佬指着苏阳两人道。
值班差佬立马清醒了几分,开始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苏阳两人。
他的视线先从西装的面料扫到皮鞋的款式,又从两人平静的神情落到他们交握垂落的手,两人手腕上都戴着手表。
大屌哥一看这小子的眼神,就知道他起了歪心思,赶紧叮嘱道:“这俩身份特殊,除非你想死,不然最好别乱来。”
他说的乱来,其实就是勒索好处费,这也算是大家默认的潜规则。通常新来的若看着好欺负,塞几张钞票就能换个干净点的铺位,或者少受些刁难。但眼前这两人……
“明白。”差佬也是个聪明人,一看两人西装革履的打扮就知道不是能随便拿捏的苦哈哈,自能有些遗憾地点头,站起来冲苏阳两人摊开手道:“把你俩身上不该带的东西都交出来,掏干净些,别让我亲自动手。”他的语气还算客气。
苏阳和米丰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惊慌,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从容。
他们开始将身上隐藏的各类小武器往外掏:苏阳从袖口摸出一把精钢打造的折叠八斩刀,刀身不过手掌长;又从怀表袋里取出一个镀银的怀表,只需轻轻一按表盖,就会有细密的烟雾便从缝隙中渗出。接着是战术钢笔,笔尖淬过药,米丰则解下皮带,内侧竟藏着薄如蝉翼的软刀,展开后足有半臂长。
“叮叮当当”的在桌子上摆了一堆,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差佬看得心惊肉跳,心说果然不是善茬,这些玩意可不是小混混能用的。
他拿起那把八斩刀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刀刃在昏灯下泛着幽蓝的光,这是见过血的利器。他又瞥了眼烟雾怀表,外壳上刻着细密的欧洲花纹,绝非常物。
差佬并没有再搜身,而是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你们两位都是有身份的,说不定明天早上就有人来接你们出去。我也不会为难你们,但是也希望两位能遵守我们这的规矩,别让我难做。”
他说着指了指墙上的守则,“晚上十一点熄灯,不许喧哗,不许斗殴。早晨八点放饭,厕所就在每间房里。”
苏阳和米丰都是神色淡然地点点头。
差佬见状也松了一口气。
“那就来签个名!”
……
差佬显然是怕苏阳两人给他找麻烦,特意给两人找了一间人员少,卫生也还算凑合的羁押室。
羁押室约莫10平方,三面贴墙砌着比两条板凳并起来稍宽的水泥床,上面铺着破烂棉被,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泛黄发硬。
一面上方有个小窗户,焊着铁条,窗外是地面高度的通风井,偶尔漏进一丝夜风。窗户下是个蹲便,用半人高的矮墙隔着,没有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尿臊味和漂白粉味。
差佬锁上门后,沉重的铁栓落下,“哐当”一声在走廊里回荡。
本来在床上睡觉的十来个人突然翻身坐起,十几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齐刷刷地投过来,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新来的?混哪的?”说话的人声音很年轻,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苏阳眼神好,借着昏暗的灯光勉强能看清他长相:短圆脸、三角眼、蒜头鼻,留着一头刺猬般的短发,看起来似乎只有十五六岁。但他坐着的姿态很老练,一条腿曲起踩在床上,手臂搭着膝盖,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显然是这间房里的头儿。
苏阳和米丰都没搭理他。
米丰径直走到最靠里的那张水泥床,伸手摸了摸棉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但还是坐了下来,开始解西装扣子。
苏阳则站在门边,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除了那少年,还有十个年纪各异的男人,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瘦如竹竿,全都穿着脏兮兮的汗衫或破外套。
墙角蹲着个老头,正偷偷瞄过来,这老头浑身脏兮兮的,苏阳总感觉有些眼熟。
“呦!脾气蛮大的嘛!”少年提高了音量,从床上跳下来。
他赤着脚,脚底板黑乎乎的,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声。“看你们穿着西装人模狗样的,难道是哪个堂口的白纸扇?”
“白纸扇”指帮派里的军师或文职头目,平时不参与打打杀杀,但地位不低。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绷紧。另外几个人也站了起来,慢慢围拢。其中一个彪形大汉活动着手腕,指节咔吧作响;另一个瘦子从后腰摸出半截磨尖的牙刷,藏在手心。
苏阳终于转过头,看了那少年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淡漠,但少年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今晚借住一宿,明早就走。互不打扰,对大家都好。”
少年嗤笑一声:“说得轻巧。这儿的规矩是新人要‘拜码头’。”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或者……你们身上还有什么好东西没交出去?”他的眼睛瞄向两人的西装内袋。
苏阳也回应一声轻笑,手在兜里一掏,再伸出来时已经多了一包烟。
看得米丰一阵无语,心说这位战斗英雄还真是喜欢藏东西。
“只有这个。”苏阳说,“想要就拿去。”
少年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他使了个眼色,那彪形大汉上前抓起烟,拆开闻了闻,确实是好货。
但就在这一瞬间,苏阳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是脚尖轻轻一点地,人已经站到了大汉身侧,一只手搭在了对方腰间,稍一用力,就单手将大汉举过头顶。
跟着往少年的那几名小弟身上一抛,将几人砸了个人仰马翻,“哎呦”声不断。
“烟,送你们了。”苏阳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别再招惹我们。”
少年脸色变了变,其他人也是瞠目结舌,单手举起一百七八十斤的重量,还一副没用全力的模样。
这要是打起人来,简直不敢想象……
少年盯着苏阳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行,原来是个强人。”他挥手让手下退开,自己捡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那就当交个朋友。我叫马九,这间臭格……暂时我说了算。”
苏阳点点头,没再多言。
他和米丰在靠近门的水泥床上坐下,米丰忍不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苏阳笑了笑,一脸不在意的模样。
马九那边则热闹起来。
烟被分了一圈,几个人凑在角落吞云吐雾,小声交谈,不时瞥过来一眼。
但因为苏阳先前露的那一手,再没人过来挑衅。
时间一点点流逝。
地下室没有钟,苏阳的手表刚刚也交给了差佬保管。只能通过不久前突然熄了的灯推算,现在应该是午夜了。
苏阳和衣躺下,破烂棉被他没盖,只垫在头下。米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呼吸匀长。两人其实都醒着,耳朵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个声响:隔壁房间的咳嗽声、远处水管滴漏的回音、走廊尽头值班差佬的脚步声……还有这间房里,马九那伙人压低嗓音的对话。
“九哥,那俩什么来头?”
“看不透。但绝对不好惹。”
“他们身上肯定还有货……”
“闭嘴。你想死别拖上我。那高个子的手法,是受过正经训练的,不是街头打架的路子。”
“难道是‘那边’的人?”
“谁知道。睡吧,明天早点起来看戏,说不定真有人来接他们……”
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为成片的鼾声。
米丰在黑暗中轻声说:“苏阳,你睡了吗?”
“没,”苏阳应道,“你先睡会儿吧,我守着。”
“轮流。”
“好。”
……
这一夜两人轮流守夜,毕竟是在这种吃人的地方,小心些没大错。
不知不觉中,小窗户开始有亮光透进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
苏阳和米丰同时坐了起来。
铁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