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皮九!出监了!”差佬站在门口喊。
马九猛地惊醒,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堂的召唤。
他一个翻身坐起,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哈哈!洛哥!洛哥来捞我了!听听!我就说洛哥肯定来捞我吧?”
他跳下床,赤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冲到每个还在沉睡的人跟前,用力摇晃他们的肩膀:“起来了!起来了!老子要出去了!
被吵醒的人们揉着眼睛,反应各不相同。
大多数人堆起笑脸,说着恭喜的话。
“九哥出去后别忘了我们啊!”
“以后发达了记得照应!”
一片嘈杂中,苏阳只是静静地看着,若有所思。米丰挪了挪身子,靠近苏阳低声说:“这人昨晚吹的,居然是真的?”
昨晚这马九时不时就要跟大家吹牛,说他老大是吕洛。
其他人有信的,也有不信的。
毕竟他们这些经常在道上混的,谁还不知道吕洛。
因为前两个月的事,吕洛因为平乱有功,已经被晋升为新界探长。
这也是他们愿意听马九话的原因,宁信其有。
如今看来,这马九竟然没乱说。
只有角落那个老头,依旧像一尊石雕般坐着,双手抱膝,头埋在臂弯里,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全白了,不是老年人的银白,而是一种枯草般的、绝望的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
昨晚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偶尔咳嗽几声,咳得撕心裂肺。
马九兴奋地整理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上面全是污渍和破洞。
他趾高气扬地环视一圈,目光特意扫过苏阳,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挑衅。
苏阳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马九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差佬站在门外,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得知马九是吕洛的人后,他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赶紧走吧,接你的人在外面等着呢。”
马九挥手,像一位将军告别他的士兵:“兄弟们再见!保重!”他踏出铁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差佬正要关门,角落里的老头突然动了起来。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扑向门口,其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干咩?退后!”差佬脸色骤变,抽出腰间警棍,作势要砸下去。
老头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差佬的腿,声音嘶哑颤抖:“阿sir……阿sir……求求您,放我出去吧……已经关我五天了……我什么事都没做啊……”他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
“滚!”差佬厌恶地挣脱,还用脚踹了他一下,“呸!什么玩意!没钱赎人就老实待着!”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声音冰冷而决绝。
牢房里其他人看着瘫倒在地的吴百福,有的露出同情,有的则是麻木。
“别费劲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说,“你这事不大,筹几百蚊赎金就行。”
“是啊,赶紧想办法让家里人送钱来,不然在这里待久了,万一被拉去顶什么大案就惨了。”
吴百福慢慢爬起来,踉跄着回到角落。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钱?他要是有钱,还会沦落至此吗?
家人?他的家人全在倭国,隔着茫茫大海,怎么联系?
他本是生意失败,负债累累,这才孤注一掷来到香江,想寻找翻身机会。
上上个月,他偶然得到一张羊城出口展览会的邀请函,满怀希望地去了,推销他精心研制的“骨汤浓缩营养剂”——一种他坚信能改变世界的汤料基底。
可是没人理会。
展会上那些大商人看看他衣着窘迫,连样品都不愿尝。
灰心丧气的吴百福返回香江,刚过境,就被几个混混抢走了身上最后一点钱和身份证明。
他成了没有身份的流浪者。
为了攒够回家的路费,他去找工作。
一家小作坊老板雇用了他,却因为他没有证件,五天前发工资时只肯付正常薪水的三分之一。吴百福抗议,老板反而报警说他扰乱经营。
于是,他就进了这里。
苏阳凝视着吴百福看了半晌,终于认了出来。
没想到自己提前发明出“保家卫国面”,这位未来的“方便面之父”竟然混得这么惨。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头发竟然全白了,整个人看着起码老了十岁!
吴百福似乎没有认出苏阳。他蜷缩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的霉斑。
“放饭了!放饭了!”门口传来吆喝声。
牢房里的人们瞬间活了过来,像听到冲锋号令的士兵,“呼啦”一下全涌向门口。连吴百福也挣扎着起身,加入了队伍。
饥饿是最平等的驱动力,在任何环境下都适用。
“排队!都给老子排队!”差佬挥舞警棍,维持秩序。
众人老老实实排成一列。
苏阳和米丰排在最后,每人领了两个窝窝头。
这窝窝头比苏阳在内地吃过的最差的还要糟糕:几乎全是麸皮,不用尝就知道粗糙得拉嗓子。颜色灰黄,散发着一种陈年谷物和馊水的混合气味。
苏阳还敏锐地看到表面有一个黑色的点。
仔细一看,是一只嵌在麸皮里的蟑螂脑袋,身体部分可能已经被揉进了面团。
他皱紧眉头,掰开窝窝头,果然在里面找到了蟑螂残缺的躯体。
米丰正要对着手里的窝窝头啃下去,苏阳拦住了他。
“别吃这个。”
“啊?”米丰疑惑。
苏阳把手伸进自己西装外套的内口袋,那口袋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瘪。
但他掏出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包。
打开油纸,里面赫然是四个金黄饱满的菠萝包,表面酥皮闪着诱人的光泽,散发出甜香。
“呀!苏阳!你……你怎么把这带进来了?”米丰目瞪口呆,他盯着苏阳的口袋,“你这口袋刚才看起来啥也没有啊!”
其他人也看到了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窝窝头在他们手里突然变得如同石头般难以下咽。
他们吞咽着口水,却不敢上前讨要,昨晚苏阳轻易制服挑衅者的身手,让他们心生畏惧。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把怨气发泄在窝窝头上,狠狠地咬下去,仿佛咬的是苏阳的菠萝包。
“问那么多干嘛?吃就是了。”苏阳轻笑,递给米丰两个菠萝包。
“那我就不客气了!”米丰没再追问,丢掉手里的窝窝头,拿过两个菠萝包开始大口咬着。
菠萝包的香甜瞬间驱散了牢房的污浊气息。两人靠在墙角,静静地吃着。
……
“苏阳!米丰!”
饭后没多久,铁门再度打开。
两名差佬进来,点了两人名字。
苏阳心中一喜,公司的人来了?这么快?
但当他看到差佬面无表情地走近,手里拿着手铐时,预感不妙。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重新锁住他的手腕。
米丰也同样被铐上。
两人对视一眼,米丰微微摇头,示意情况不对。
苏阳迅速判断:此刻应该还不到上午八点,公司的人不可能这么迅速赶到。而且如果是正常保释,不应该重新戴上手铐。
他们就这么被差佬带出地下室,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向前走。光线越来越亮,他们上了一层楼梯,来到相对宽敞的一楼。
然后,两人被分开,带进了不同的房间。
进门时,苏阳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审讯室。
房间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规章制度的牌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差佬,年纪约莫三十多岁,脸型方正,眼神锐利。他面前摊开一个文件夹。
“坐下。”差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阳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平静得仿佛只是来喝杯茶。
“说说吧,”差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那份薄薄的档案上,“你的枪是从哪来的?”
“什么枪?”苏阳眨了眨眼睛,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差佬瞪了他一眼,“当然是昨晚你用来打死那四个社团分子的枪!”
“哦,你说那个呀!”苏阳恍然大悟,“我从他们手里抢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抢匪徒的枪就像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那么简单。
紧接着,他不等差佬反应,话锋陡然一转,脸上浮现出一丝混合着好奇与期待的神色。
“话说咱们香江有没有什么好市民奖?我昨晚可是为民除害击毙了四名匪徒,如果是在我老家,政府绝对会有奖励,还会给我发个奖状。咱们香江这么富裕,肯定不会亏待我这种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吧?奖金多少?有没有五百蚊?”
苏阳语速不疾不徐,甚至刻意带着点天真的热切,目光炯炯地看着差佬,完全不顾对面人的脸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越来越黑,像是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