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想起内部资料里提到,陆景渊所肩负的特殊任务,心中顿时了然。
“好!”他郑重点头。
“小张,先送苏阳回家!”陆景渊见苏阳爽快答应下来,心情大好,一直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对前排司机吩咐一句后,又转头对苏阳笑道,语气比方才轻松了许多:“你昨晚在警署肯定没睡好吧?硬水泥床,还得应付盘问,精神怕是耗得厉害。今儿就先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养足精神。慧芳同志和你们公司那边我一会打电话过去就行,替你告个假。”
“那就麻烦领导了!”苏阳也不矫情,能休息,他当然求之不得。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景不断向后掠去。
苏阳靠在座椅上,思绪却不免飘到了小白身上。
关于小白为什么能闻到黄金和古董味道这件事,苏阳也问过它。
小白的解释是:年代久远的东西,上面总是有很复杂的味道。那不是单一的尘土或锈迹气息,而是一种时间的沉淀,是无数人手泽、环境浸润、乃至微小生物活动留下的痕迹。
苏阳不知道正常的狼有没有这样的能力,反正小白是很容易就能辨别出,索性就把它这个能力归咎于面板改造。
在四九城时他还带小白去潘家园琉璃厂转悠过,想着是不是能捡漏一些古董。
最后发现那里的东西九成九都是仿的,偶有真货还都是漫天要价。
苏阳当时就没了兴趣。
毕竟买古董等四五十年再卖这种事,在他看来是真的太没有性价比。
有那时间和本金,做点什么不好?
他骨子里终究是个更看重实效与当下的人。
……
福特轿车平稳地穿行在香江的街道上。
街面上一些商铺橱窗里贴上了雪花和圣诞老人的贴纸,虽然远不如后世那般灯饰璀璨、张灯结彩,但比起平日,终究是多了一丝不同的氛围。
金巴利道23号,顺兴粮油杂货铺。
早晨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门口的人行道空地上。
赵彦之带着三个妹妹,正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玩着公仔纸。
公仔纸是从零食袋里拆出来的,印着粗糙的武侠或神话人物画像,孩子们用手指拍地,利用气流将纸片翻面,就能赢取对方的藏品。
赵彦之作为大哥,玩得颇为认真,赵婉之在一旁小声指点,赵雅之和最小的妹妹赵蓉之则完全是凑热闹,小脸通红,时不时发出惊呼或懊恼的叫声。
宋晓玲抱着幼女坐在楼梯台阶上,笑吟吟地看着孩子们玩耍。
而站在铺子门口的赵顺兴,脸上则是带着与这温馨画面格格不入的愁容。
他倚着门框,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街口的方向。
铺子里货架上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米缸、油桶、杂货……但顾客一个都没有。
偶尔有人路过,也只是瞥一眼,便径直朝着街口那家新开不久的、门面更亮堂的“昌隆货栈”走去。赵顺兴感觉到自己的心一阵阵发闷。
他这间顺兴粮油杂货铺是养活这一家七口的根本。
往年一到圣诞前夕,从23号开始,铺子里就忙得脚不沾地。街坊邻居要置办过节的食物,面粉、白糖、食用油、罐头、乃至装饰用的小彩纸,销量都会激增。两天的营业额往往能顶平时一个月的,他和宋晓玲要从早忙到晚,连孩子们都得来帮忙打包、看秤。
可今年呢?眼看日头已经升起老高,开门到现在店里一个人都没进。
街口那家昌隆货栈一个月前开张,店面比他家大,货品陈列更花哨,据说背后老板有些门路,进货价比他这种小铺子有点优势,价钱自然能稍微低一点,或者搭送些小玩意儿。
老顾客们渐渐就被吸引过去了。
生意场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客源流失一旦开始,仿佛就有了一种惯性。
赵顺兴知道,再这样下去,铺子生意只会一天比一天差,最终恐怕难逃关门倒闭的结局。
到那时,这一家七口,最大的赵彦之才读小五,最小的还在襁褓,可怎么生活?想到这些,他嘴里的苦涩味就更重了。
就在他愁肠百结之际,不经意间瞥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这车在这条街上可不常见。
后车门打开,下来的身影却让他一愣,是苏阳。
他瞬间反应过来,苏阳昨晚没回来,估计是跟领导一起公干应酬去了。
看来自己这个小老乡在中润公司挺有地位呀。
苏阳下车后,冲车里的陆景渊和米丰挥了挥手,目送汽车掉头离去,才转身往唐楼走去。
见赵顺兴一家都在门口,苏阳笑着打招呼,声音清朗:“呦!一家人都在呢,这么得闲?”他的目光扫过玩闹的孩子们和台阶上的宋晓玲,最后落在赵顺兴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眉宇间的郁色。
“苏阳回来了!”宋晓玲闻声抬头,笑着应道,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今晚就是平安夜了,彦之和婉之他们学校放假两天。”
“是这样啊。”苏阳点头表示了然。
这个年代的香江因为是受不列颠治理,公共假期自然也沿袭了不列颠那一套,圣诞节是正经的法定假日。
不过对于大多数普通香江市民家庭而言,圣诞节的过法更实际些,无非是借个由头,一家人吃顿比平时丰盛些的晚饭,孩子们能得些小礼物或零食,便是节日的全部了。
“哇!苏阳哥哥你好靓仔!”撅着屁股蹲在地上玩公仔纸的赵雅之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马眼睛一亮,惊呼了起来。
小姑娘性格活泼,对救过自己还给自己糖吃的苏阳很有好感。
其他三兄妹倒是不像她那么自来熟。
赵彦之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苏阳笑了笑,继续低头拍公仔纸;赵婉之文静地喊了声“苏阳哥”;最容易害羞的赵蓉之则躲在姐姐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打量。
“你也很靓女呀!”苏阳冲小姑娘笑道。
被夸奖的赵雅之顿时眉开眼笑。
“咳咳!苏阳,回来了啊。”赵顺兴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开了口。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欲言又止。
苏阳本就在猜测他遇到了什么难事,见状笑着道:“您有啥事直接说就行。”
赵顺兴犹豫了几秒,看着苏阳清澈的眼睛,又回头望了望自己冷冷清清的铺子,终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焦虑。
他指了指身后的杂货铺道:“苏阳,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又在那么大公司做事,脑子活络。你……你帮赵叔看看,我这铺子,是不是快不行了?”
不等苏阳回答,他自顾自地诉说起来:“你看我这铺子,往年这个时候,我和晓玲连喝水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可今年,你看这……”他摊开手,“昨天到现在,卖出去的东西,连去年一成都不到!冷清得吓人。”
赵顺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把憋了许久的苦水倒了出来,然后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有些不好意思地、试探性地问道:“苏阳,你……你在中润做事,见识广。我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下,你们中润五丰行的货……是不是比市面上便宜很多?如果……如果我能直接从你们那里进点货,哪怕种类少一点,价钱上有点优势,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把客人拉回来一些。”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阳,等待着一个能让他绝处逢生的答案。
苏阳一听是这么档子事,心中了然,也暗自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然后冲赵顺兴缓缓地摇了摇头。
“赵叔,您别往这方面想了。不是我不帮忙,而是五丰行……是不做小单生意的。”
其实五丰行何止是不做小单生意,按照流程,五丰行的货物只会对接香江的一级大批发商,然后一级批发商再把货卖给二级批发商,而赵顺兴这样的小商人,只能从二级批发商手里拿货。
中润从内地运来的商品,经过两道批发商加价,到小商小贩手里,其实已经跟香江的本地货价格差不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华润这么大的体量,如果天天跟小商贩一对一,怕是早就乱套了。
赵顺兴闻言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
“要我说,就别想那么多!”宋晓玲却没像丈夫那般沮丧,她冲大儿子招招手,将熟睡的小女儿递过去后,走到苏阳和赵顺兴身边。
“我早跟你说了不知道多少回,”她对着丈夫,语气有些激动,也带着心疼,“这种买买卖卖的零售生意不好做!没有门槛,看你生意稍微好点,谁有点本钱都能在旁边开一家跟你抢!咱们早该动动脑筋,干些其他买卖了,别总守着这铺子唉声叹气。”她说着,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赵顺兴被妻子说得有些讪讪,但更多的是无奈,苦笑道:“改行?晓玲,你说得轻巧。咱们一大家子人,五个孩子要吃饭上学,改行做什么?哪一行不需要本钱,不需要门路?咱们除了这铺子,还会做什么?”
“做鱼丸呀!”宋晓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而充满信心,“你可别忘了,当年我爸妈活着的时候,我家在九龙城寨可是开鱼丸坊的!虽然规模不大,但远近也算有点名气。鱼丸怎么选鱼、怎么刮肉、怎么打浆、怎么调味、怎么煮得又弹又鲜,我可是从小看到大,自己也上手帮忙,清楚得很!这手艺,我可没丢!
“说的简单,你忘了你爸妈当年是因为什么才……”赵顺兴话说一半,又赶紧止住,转移话题道:“好,就算你会做。咱们转行做鱼丸,就一定能比现在开杂货店赚得多?这鱼丸满大街都是,人家凭什么买我们的?再说了,你还要照看咱家这几个小崽子,尤其是小的,离不开人,根本腾不开手去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