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
整座城市被厚厚的白雪覆盖,5号院前院西厢房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在这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温暖。
武新雪在炉子边坐着,火光映照在她明艳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加美丽。
她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煤球,发出噼啪的轻响。她转身看向桌子,通体雪白的小玉正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她。
小玉“咕咕”叫了两声,跳到桌子中央。
那里整齐地码放着近两千张硬纸片,每张只有麻将大小,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不同的汉字。这是武新雪花了两天时间,一笔一划亲手制作的“字卡”,也是她和苏阳之间特殊的沟通工具。
苏阳和武新雪坦白能在千里之外通过两只宠物的眼睛观察四九城这边后,她突发奇想搞出了这个。
虽然表达起来比说话费劲得多,苏阳要花五六分钟才能指挥小玉拼出一句话,武新雪也要耐心等待。
但这比起让小玉在四九城和香江之间往返送信,已经快了不知多少倍。
“苏阳你在香江要注意多穿衣服,别冻感冒喽。”武新雪对小玉温柔说道。
小玉歪着脑袋看了武新雪片刻,低下头,开始用爪子在桌上扒拉。
它扒拉了能有好几分钟,才扒拉出八张纸片,并排成一排连成一句话。
“你-忘-了-香-江-不-下-雪-?”武新雪念出了这句话,跟着“扑哧”一笑道:“对对对!我竟然忘了香江是南方,冬天也暖和。”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对了!苏阳你今年真的能回来过年吗?”
小玉又开始在字卡堆里忙碌。
这一次它扒拉得更快了,只用了十几秒就找出一个字:
“能!”
武新雪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道,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发生的琐事,“娜塔莎又来四九城出差了呢,她比以前胖了好多,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呢!”
“小丫前天考了个班级第一,还拦着我讨红包,我给了她5毛。”
“咱们后院的冯守业和许文英昨晚半夜又打架了,吵得全院都没睡好。”
炉火噼啪作响,屋外偶尔传来邻居走动的声音,屋里的武新雪压低声音滔滔不绝。
若是苏阳还在身边,她大概不会说这些家长里短。
可不知怎的,自从苏阳去了香江,她的话反而多了起来。
也许是两人关系更进一步后,身心真正相融在一起了,武新雪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想跟苏阳分享。
这一聊就从傍晚七点一直到了晚上十点。武新雪依依不舍地说:“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工作呢。”
小玉又扒拉了一会:“你-也-早-点-睡。”
“嗯,我知道。”武新雪轻声应道,“晚安,苏阳。”
断开与武新雪的“链接”后,苏阳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前世小学时刚学会上网,每天用一指禅跟网友聊天,速度比现在快不了多少。
这也算是1956年的网恋吧?
躺回床上,苏阳想着小白的事。
陆景渊那边动作很快,今天送完苏阳,回去就将电话打进了四九城。
经过宣传口和轻工业口协调,晌午饭过后,小白就被专人带着上了火车。
大约三四天后,小白就能到达香江。
到那时,苏阳估计又要忙起来了。
……
一夜无话。
第二天苏阳早早起床,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拉开房门正要去公共厕所,蓦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给他吓了一跳。
“呀!赵叔您怎么在这里?”门口这人赫然便是赵顺兴。
只见他眼睛有点红,眼袋浮肿,似乎昨夜没睡好,也不知在这站了多久。
他看苏阳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苏阳,你昨天说的那个……”
“哦!”苏阳一拍脑门,心说差点忘了这事。
赵家的店铺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开门,而苏阳却是七八点才起床。
“咳咳!我朋友已经把鱼肉送过来了,您稍等下。”
苏阳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门外的赵顺兴心里直犯嘀咕。
送来了?什么时候送的?
他今早可是六点就把铺子门打开了,还一直留意着来来往往的人。就是因为一直没看到苏阳说的朋友,他这才上来想问问,却又怕打扰苏阳休息,只能在门口一直踌躇不安。
就在赵顺兴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重新打开了。苏阳手里提溜着一个湿漉漉的麻袋,袋底还在往地上滴着血水。
“呐!三十斤鱼肉全在这!赵叔您看看!”
赵顺兴将信将疑地从苏阳手里接过麻袋,入手沉甸甸的,一只胳膊差点没提住。
同时,一股浓烈的腥臊味钻进他的鼻孔中。
这味道!他多年前在码头扛大包时很熟悉的那种,是属于大鱼的味道。
他赶紧打开麻袋瞧了一眼,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是……鲨鱼肉!”
“行家啊!”苏阳笑着赞叹,能仅仅凭借肉块认出种类,可一点不简单。
赵顺兴又仔细查看了一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喜,又从惊喜转为难以置信。
这些鱼肉新鲜得就像刚从海里捞上来一样,肉质紧实,颜色鲜亮,连血丝都清晰可见。
“这么新鲜!”他喃喃道,伸手摸了摸鱼肉,触手冰凉,确实是刚处理不久的样子。
做鱼丸最怕买到不新鲜的鱼肉。
赵顺兴和妻子昨天虽然答应了要买苏阳朋友的鱼肉,可心里却一直在打鼓。他们担心万一送来的鱼肉不新鲜怎么办?万一以次充好怎么办?小店本小利薄,经不起折腾。
可现在这些肉不仅新鲜,而且还是鲨鱼肉。
他们要卖的本就是低档鱼丸,自然是不会嫌弃鲸鲨肉腥臊。
甚至来说,很多底层香江老百姓还就爱吃这个腥臊味。
用一半鲸鲨肉混着一半面粉做成鱼丸,再煮熟,三个串成一串,一串卖1毫钱,绝对有人愿意买!
“太谢谢你了苏阳!我这就让你婶开始做鱼丸,等晚上你下班回来,尝尝你婶子的手艺!”赵顺兴脸上带着兴奋,将早准备好的9港币塞进苏阳衣兜里。
“咳咳!那倒是大可不必,我不喜欢吃这种肉。”苏阳连连摆手,想到要吃这满是腥臊味的鱼肉就有些抗拒。
赵顺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哈哈笑道:“你们后生仔不懂,这腥臊味才是精髓!不过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他提着麻袋转身要走,苏阳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叫住他:“对了!赵叔您等一下。”
赵顺兴回过头,只见苏阳一脸严肃地说:“赵叔,这鱼肉可是给您做鱼丸的,您可不能对外卖,不然……”
“放心放心!”赵顺兴闻言笑了起来,拍着胸脯道,“这种规矩我懂。香江有规定,买鱼只能去鱼档,我们这种‘士多’是不能卖生鲜肉食的。不然不光会被差佬罚款,还有可能被抓进去坐牢呢!”
苏阳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
像赵家的小店,被香江人称作“士多”。
香江也确实有这种规定。
当然了,生鲜不能卖,熟食却是可以,比如鱼丸,煮熟了串成串卖,就不会有人管。
……
上午八点半,苏阳准时踏进中润大楼。
秘书办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朝阳洪亮的声音:“要我说,苏阳这次可给咱们长脸了……”
“咳咳。”苏阳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一秒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七八个同事围了上来,王朝阳第一个拍他肩膀:“正说你呢!四发子弹,四个歹徒,弹无虚发啊!”
“听说都是眉心?”会计科来串门的刘大姐挤过来,眼睛发亮,“我在警署有个表亲,说现场勘查的洋警官都看傻了。”
苏阳走到自己工位,脱下外套挂好:“运气好而已,不算啥。”
刘小兵凑近了压低声音:“听说你在羁押室呆了一晚,有人给你‘上措施’吗?”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几个老职员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愤怒。
“没有的事。”苏阳摇摇头。
“也就是现在,”郭大海啜了口茶,声音忽然沉下来,“早几年……三年前吧,运输科的老陈,记得不?押一批钨矿石去葵涌码头,路上被和字堆的人拦了。老陈硬气,不让查货,被拖下车打了半小时。等警署的人到,只说‘民间纠纷’。”
“还有之前那位在天星小轮上被差佬带走的女同志……”
中润七嘴八舌地说着一桩桩旧事,气氛顿时变得同仇敌忾。
郭大海见大家情绪不好,顿时有些后悔提起这茬,赶紧转移话题:“现在可不一样,国内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咱们能调配的物资是以前的十倍百倍。棉纱、桐油、猪鬃、钨砂……香江这些大商行,哪家不得看咱们脸色?连鬼佬都要敬咱们三分。”
“没错!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一样了!”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回暖。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
郭大海接起,“嗯嗯”两声,挂断后朝苏阳使了个眼色:“王经理叫你。”
苏阳点点头,走出秘书办。
……
十二层经理办公室里飘着龙井的清香。
王慧芳听见敲门声回了一声“进”后,转过身,笑容里带着苏阳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坐。”她指了指茶几对面的沙发,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推过一杯刚沏好的茶,“明前龙井,在四九城可喝不到,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