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新雪剥蒜的小手一抖,一颗蒜瓣从指间滑落,滚到了灶台底下。
她强装镇定地弯下腰捡起来,拍了拍灰,若无其事地回话道:“梅姨,您说的啥?什么那啥?”
“你就给我装蒜吧!”阮素梅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伸手点了点武新雪的额头,“你可别忘了,我是从哪出来的?见过的姑娘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上次从羊城回来,我看你眉眼和走路姿态就感觉不对劲。现在我有十成把握,你昨晚又和……”
“哎呦!梅姨!您快别说了!”武新雪再也装不下去,俏脸绯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双手合十对阮素梅做哀求状。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既害羞又慌张。
王翠冲阮素梅使了个眼神,一副“你果然说对了”的表情。
她把菜刀放在案板上,凑近了些:“啥?这事是真的?新雪,你不怕怀上吗?苏阳虽然成年了,户口本上也够结婚年龄了,但是打报告组织绝对不会批的!你们俩都是重点培养对象,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哎呀!翠姨您怎么也跟着添乱?”武新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转过身去,假装专注地剥蒜,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阮素梅和王翠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这俩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算是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在一起玩的感情。
两人可谓是天造地设,大家都早就默认了他们是一对儿。
但真正看到两人关系更进一步,两人心里都只有欣慰。
“咳咳!”王翠清了清嗓子,继续切她的白菜,但话却不停:“新雪,你俩可不能犯生活作风上的错误。当然了,我说的错误是你们起码不能未婚先孕。”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翠姨思想保守,是现实情况不允许。你和苏阳的前途都一片光明,不能因为这个受影响。”
武新雪背对着两人,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您怎么越说越离谱了?苏阳明儿可就走了,下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再说了,我们可是做了措施的,不会……不会怀孕的。”
她捂着自己红彤彤的脸颊,感觉那热度能烫熟鸡蛋。
“什么措施?”王翠好奇地问。
武新雪支支吾吾,声音更低了:“就是用……就是那种橡胶做的小袋子……”
“哦,如意袋啊。”阮素梅了然地点点头,“那倒是可以。不过你们从哪弄来的?这玩意儿可不好买。”
“苏阳从香江带回来的,”武新雪老实交代,“他说那边比较容易买到。”
三个女人在厨房压低声音讨论着,从避孕措施聊到生理知识,又从生理知识聊到未来规划。
阮素梅以专业的角度给武新雪科普了一些女性健康知识,王翠则从过来人的角度分享了一些婚姻生活的经验。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阮素梅开始煮粉条,王翠则开始炒菜。
厨房里渐渐充满了食物的香气,但那些私密的对话仍在继续,只是声音压得更低,偶尔伴随着武新雪的惊呼和娇嗔。
客厅里,苏阳正和张振国聊着国家经济发展的大局,忽然耳朵动了动。
他那过人的听力捕捉到了厨房里断断续续的对话片段。
“十成把握……”
“怀上……”
“措施……”
“橡胶小袋子……”
苏阳第一次觉得耳聪目明也不见得全是好事。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试图用茶水压下心中的尴尬。
张振国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事,”苏阳强装镇定,“就是觉得屋里有点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小雪花还在飘,一片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成水珠,蜿蜒流下。
好在三个女人嘀咕了没多久,就掠过了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转而讨论起午饭的菜式。
苏阳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
晌午饭很丰盛:白菜猪肉炖粉条、小炒肉、西红柿炒鸡蛋、凉拌海带,还有阮素梅拿手的炸酱面。
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五个大人两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而热闹。
一场宾主尽欢的晌午饭后,离开前,武新雪突然神神秘秘地将苏阳拉到一边。
“干嘛?”苏阳一脸疑惑。
“苏阳,”武新雪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翠姨……她想要些那个。”
“哪个?”苏阳依旧一头雾水。
武新雪的脸又红了,这次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扭捏了一会,才一咬牙,直截了当地说:“咳咳!就是昨晚你用掉三个的那玩意。”
苏阳一愣,跟着想起饭前听到厨房里的那些窃窃私语,顿时了然。
他忍不住笑出声。
王翠今年33岁,张振国37岁。
两人用后世的话说,都是“事业型”干部。
苏阳早就听他们说过,这辈子有张援朝一个儿子传承香火就够了。
其实是这俩人嫌养孩子太麻烦。
拿张援朝来说,从一岁半开始,除了在托儿所,其他时候,两口子带的怕是还没有阮素梅和李小丫母女带的多。
但不想生孩子归不想生孩子,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某些需求还是要解决的。
“咳咳!”
苏阳想着,又感觉这么揣度长辈不太好,收回思绪凑到武新雪耳边轻声道:“等回家我给你一些,改天你再交给翠姨。”
“为什么?现在直接给我不是更方便?”武新雪一脸不解。
她心说那玩意不就在你的什么空间背包里吗?
苏阳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低声解释:“如果梅姨和翠姨知道我随身带着这玩意,她们会怎么想我?”
武新雪瞬间了然,又剜了他一眼,心说你可不就是随身带着吗?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捏了捏苏阳的手,算是同意了。
……
大年初二。
又到了离别的日子。
因为年还没出,火车站的旅客没有年前那么多,武新雪如愿以偿地买到了站台票。
“有时间我会再请假回来的。而且,不是有小玉吗?还跟以前一样,你有话跟我说就让它转达。”苏阳帮武新雪掸掉头顶的雪花,柔声说。
“嗯!”
经历过多次离别的武新雪这回没有哭,只是重重点头。
她眼睛有些红,但那是熬夜熬的。
昨晚两人又是一夜都没怎么睡。
“呜——”火车开始催促,汽笛声长鸣,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苏阳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最后的道别,“我给你留下的那些南方米,还要腊鱼腊肉,你一定要敞开了吃。吃完了就拿着我给你留的港币去银行换钱,拿着侨汇单据去百货商店的侨汇柜台买。”
今年,国家为了收拢更多外汇,加大了鼓励兑换外币的奖励。
如今虽然还没有正经的“友谊商店”和“侨汇券”,但一些大国营商店却已经有了“外宾柜台”和“侨汇柜台”。
老百姓如果有国外亲戚寄回的外币,拿去银行兑换,除了按照正常汇率兑换成人民币外,结汇时银行开具临时侨汇供应单据。
拿着这单据可以去侨汇柜台买白糖、糕点、猪肉、细布等东西,这是个人定量以外的,算是国家给的一种福利。
“我知道了,你快上车吧。”武新雪嗓音沙哑,冲苏阳展颜一笑,笑得有些勉强。
“好!照顾好自己。”苏阳捏了捏武新雪的小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他将她挂着脖子里的手套给她重新戴上,“天冷,别冻着了。”
然后他转身上了火车。
苏阳找到自己的卧铺,是下铺。
将行李放好,他透过结着冰花的玻璃,看向站台。
武新雪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在灰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她仰着头,望着他所在的车窗,虽然看不见他,但还是执拗地望着。
“呜——”
火车缓缓启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一路向南。
……
又是四天的路程。
等苏阳回到在香江金巴利道的家,已经是大年初六的下午。
赵家铺子依旧开着,只是因为他不在的缘故,这十来天铺子前的鱼丸锅炉并没有开启。
不过就算开了也应该卖不了太多,毕竟香江的老百姓也是过春节的。
而且相比内地,这里的老百姓收入更高,过年自然是不缺肉吃。
苏阳没有打扰店里的赵顺兴,而是打算回屋休息一会儿,再去XH通讯社将小白带回来。
过年这段时间,小白一直在那里。
他站在家门口正要拿钥匙开门,听到上面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跟着愣住了。
“郑婉!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