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苏阳你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苏阳抬头,看见郑婉正站在三楼转角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微红。
她穿着一件素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一脸疲惫地抱怨道:“早知道我就等你回来再搬了,我足足跑了三趟,可累死个人了!”
“搬家?”苏阳看了看她身后的楼梯,诧异道:“你搬这里住了?”
“是呀!”郑婉眼里漾开笑意,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像是完成了什么秘密计划般得意。
她走下几级台阶,与苏阳平视,“怎么,不欢迎你的新邻居?”
“你在跑马地住不好吗?”苏阳忍不住问。
要知道,中润在跑马地安排的可是高级干部公寓,郑婉虽说是跟王慧芳一起住,但那里的房子面积可比这大了一半,还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厨房,生活环境堪称优越。
“好是好,可我以后要管的厂子毕竟在九龙,我不想每天都坐小轮过来上班,太麻烦了。”郑婉煞有其事地说。
“……”
苏阳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仔细一想,总觉得有些勉强。
郑婉虽然被安排管理九龙马头涌的塑胶厂,但她作为中润公司的干部,几乎每天也需要去位于港岛的中润总部开会、处理文件。这意味着她仍然需要乘坐天星小轮往返港九两地。
而且三楼那位五丰行的科级干部,年前才轮换结束回国,郑婉就立马搬过来。
这一切让苏阳不多想都难。
“你可想清楚了,这边的治安状况比跑马地那可差远了。”他纠结了半天,最终干巴巴地提醒道。
这不是危言耸听,九龙周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夜间独自外出确实存在风险。
郑婉眨了眨眼睛,笑意更浓,那双眼眸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明亮:“不是还有你这香江‘小霸王’嘛!我听说这一带都成社团禁区了。”
“得得得!郑大小姐您高兴就成!”苏阳一摊手,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郑婉看似温和,实则性格执拗,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他转身掏出钥匙,准备打开自家房门。
郑婉吃吃笑了几声,像是打赢了一场小战役,有些好奇地探头朝苏阳家里看。
苏阳察觉到她的目光,用礼貌又疏离的话语说:“我坐了一路火车很累,想先休息了,您请便吧。”
说罢,他直接关上了房门,将郑婉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外。
门外传来郑婉的嘀咕声:“真没礼貌……”随后是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苏阳靠在门后,轻轻叹了口气。
……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阳本以为郑婉住到他楼上会出不少幺蛾子,比如频繁串门、找借口相处之类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女人竟然十分安分。
春节过后,香江的气温逐渐回暖,各行各业都进入了新一年的忙碌节奏。
郑婉依旧忙于马头涌塑胶厂的管理工作,每天都早出晚归。苏阳则继续在中润公司担任王慧芳的秘书,两人的生活轨迹虽有重叠,但交集并不算多。
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偶尔上班时间在天星码头遇上,两人也会像普通同事那样聊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各自匆匆赶路。
这种平淡的邻里关系让苏阳最初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许郑婉搬过来真的只是为了上班方便。
还有一件事一直让苏阳隐隐担忧,就是他暗中为赵家供应鱼肉的事情。
一开始苏阳还担心这事被郑婉知道后引起麻烦,他甚至都准备好了几套说辞。
却没想到这女人只是有些奇怪地看了苏阳几眼,后面就没再问过,甚至还隔三岔五去照顾赵家的生意。
这让苏阳更加困惑,摸不清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到了3月底。
香江的春天潮湿而温暖,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过维多利亚港。
中润公司总部大楼里,一切如常运转。
这天,苏阳照常在办公室摸鱼。
如今随着王慧芳对中润的工作越发驾轻就熟,很多没必要的宴会她能推就推,苏阳反而闲了下来。
倒是小白如今忙得很,虽然整个香江的富人区都已经被它搜索一遍了,但因为它能嗅出文物年份气息的能力,它如今已经成了XH通讯社的文物组专家助手了。
“叮铃铃——”
秘书办的电话响起,照例是郭大海接起。
“喂!什么?好,我知道了!”
苏阳看到他脸色变得严肃,只是应了几声,短短几秒就挂了电话。
“郭哥,出什么事了?”苏阳从座位上站起来,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是王经理的电话,她让你现在就去她办公室,听语气很急。”郭大海语速很快。
“好!我现在就去!”苏阳心里一突,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有点心神不宁,一步两个台阶,很快上了12楼。
王慧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室内等待,而是站在门外。
这位一向从容优雅的中年女干部此刻失去了平日的镇定,正一脸焦急地在那里踱步,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看到苏阳到来,王慧芳几乎是扑上来一把将他拉进办公室,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甚至从里面反锁了。
不等苏阳开口,她主动急声道:“苏阳,小婉出事了!”
“啥?”苏阳心里一惊,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消息时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他很快冷静下来,追问道:“王姨,您慢慢说,别着急。郑婉怎么了?”
苏阳的到来让王慧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虽然依然心急如焚,但她勉强将心神稳定了一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冷静的语调说:“刚刚,马头涌那边的塑胶厂打来电话,说小婉五分钟前在厂门口被人掳走了。””
“大白天当街掳人?”苏阳瞳孔一缩。
马头涌虽然不是最繁华的地段,但白天一样人来人往,什么样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
“对!小婉的下属在电话里跟我说,对方有三人,开了一辆很破的汽车。小婉刚走出厂门,那几个蒙面人就冲过来,厂门口看门的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用麻袋把小婉套住,丢上车开走了。”王慧芳咬牙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再也忍不住,开始一颗一颗往下滚。
她虽说是经过训练的高级干部,在商业谈判和各种场合都能保持镇定,但本质上还是一位母亲。
郑婉是她的独生女,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
女儿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绑走,这种打击让她几乎崩溃。此刻还能保持基本理智,已经算是不错了。
苏阳脑海里快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对方专门准备了汽车,显然是早有预谋。
选择在工厂门口动手,说明他们摸清了郑婉的行踪规律。
用麻袋套人、迅速撤离,手法熟练,不是生手所为。
可问题是,郑婉才来香江三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熟悉工作和适应环境,并没有听说跟谁结过仇怨。她性格虽然有些执拗,但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不至于得罪人到要上门寻仇的地步。
从势力角度考虑,中润公司在香江上流圈子有着特殊地位,背景深厚,普通白道人物不敢轻易招惹。
而苏阳自己在江湖圈子也有“小霸王”的名声,虽然他不主动参与江湖事,但那次事件后,不少社团都知道这个中润的年轻人不好惹。
为什么还有人敢对郑婉下手?
如果是图财勒索,逻辑上也说不通。
对方连汽车都有,哪怕是再破再旧的汽车,在当下的香江也值几千港币,不是普通匪徒能置办得起的。
而郑婉和王慧芳两母女虽然职位不低,但毕竟是拿固定工资的干部,一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也就大几百港币,拿不出太多赎金。
香江有钱人那么多,富商巨贾遍地都是,为什么偏偏选择绑郑婉?
不怕中润甚至北边报复吗?
“王姨,您想怎么办?”苏阳想了一会儿依然毫无头绪,只能先听听王慧芳的打算。
王慧芳抿着嘴,脸色挣扎变幻。
她来香江几个月,也算是在上流圈子留下了名号,而这两个月她也带着郑婉参加了几个宴会,所以她和郑婉是母女的事情,在有心人那里算不得什么秘密。
如果对方是绑票求财,那她作为母亲,现在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等对方提条件,然后按照对方的条件执行,以换取女儿的安全。
但中润对于职工遭遇突发情况是有明确规定的。
第一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
“叮铃铃——”
王慧芳还没有说话,办公桌上的电话已经响了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接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喂!”
苏阳也连忙凑近,侧耳倾听。
话筒里传来中润话务员年轻而清晰的声音:“王经理,这边又有您一个外线,需要给您接进来吗?”
“马上接进来!”王慧芳几乎是立马答应。
苏阳拍了拍王慧芳的手,示意她冷静。
王慧芳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的胸腔起伏着,试图通过调整呼吸来平复翻涌的情绪。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电话也适时被接通。
“王经理,久仰大名。”听筒里传出一个有些蹩脚的普通话,口音带着明显的粤语腔调,听起来似乎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木料,令人不适。
“你是谁?”王慧芳沉声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呵呵!我姓程,道上人都称呼我为‘程老鬼’,令爱现在在我手里。”
“!!!”
苏阳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什么时候回香江的?他不是应该在赌岛躲风头吗?
这下麻烦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程老鬼这种亡命之徒,被逼到绝路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且他现在被陈卿华追杀,走投无路,行事只会更加疯狂。
王慧芳也是心里一惊,下意识看了苏阳一眼,然后对着话筒道:“我听说过你,但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