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抓住了苏阳的软肋,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的冷静超乎想象。
不过很快他又重新燃起希望,苏阳既然愿意谈判,就说明郑婉在他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好!我退一步!”程老鬼改口道,“你站在那里不准动!还有你的狗,也不准动!否则我立刻开枪!”
苏阳沉默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程老鬼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带着郑婉上船离开。一旦船只驶入大海,追踪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香江周边岛屿星罗棋布,北果洲、东果洲、蒲台岛、南丫岛……随便找个荒岛一藏,就是大海捞针。
“我给你十秒钟考虑!”程老鬼开始倒数,“10…9…8…”
“我同意!”
形势比人强,苏阳现在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走一步就看一步。
“我现在要离开了,你不准追,不然我一样开枪。”
“好!”苏阳沉默了两秒,点头道。
程老鬼心头一喜,但老江湖的谨慎让他没有表露出来。他依旧紧紧抓着麻袋里的郑婉,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
郑婉虽然身材苗条,但一个昏迷的人完全失去自主能力,重量全都压在程老鬼身上。更要命的是,麻袋的捆扎方式让郑婉保持着直立的姿态,这虽然提供了良好的遮挡效果,却也使得移动时需要同时兼顾平衡和隐蔽。
但程老鬼十分有耐心,移动速度慢得令人发狂。
每隔几步,他就要停下来调整姿势,确保郑婉的身体始终挡在自己和苏阳之间。这个过程中,苏阳至少看到了三次开枪的机会。
程老鬼的手臂曾短暂露出,肩膀也曾从麻袋边缘探出,但都不是足以一击毙命的要害。
苏阳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不能冒险。
“这老狐狸。”苏阳瞄了半天,都不见程老鬼露出破绽。
而程老鬼也终于退到了水边。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湿透了他的布鞋。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
这段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他走了整整十五分钟,体力消耗巨大。
程老鬼带着郑婉上了船。
他迅速发动舷外机,机器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在寂静的海岸边格外刺耳。
船只缓缓调头,船头指向南方。
程老鬼直到这时也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用郑婉当掩体。
“再见了,苏先生!”程老鬼扯着嗓子喊道,“告诉王经理,想要女儿活命,准备一百万现金!等我通知!”
“之前不是五十万吗?”苏阳忍不住喊道。
“那是之前,现在你杀了我两个手下,所以涨价了!”
声音飘来,舢板船开始加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苏阳站在原地,目送船只远去。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但内心却如同沸腾的开水。
他低头看向小白。
它正抬头仰望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苏阳从它的眼神中读懂了它的决心。无论主人做出什么决定,它都会誓死相随。
“小白,敢陪我下海吗?”
这个问题其实多余。
“汪!”
短促而坚定的回应。
苏阳刚刚仔细观察了,那船是舢板船,虽然加了外挂舷外机不用人力划船。
但很显然,程老鬼为了省钱,买的是最便宜的船,速度最多也就三四节。
以自己远超常人四倍的身体素质,想追上并不难。
更何况,程老鬼既然选择乘坐小船逃离,那他的目的地肯定不会离岸太远,大概率就是靠近海岸线的某个小岛。
而如今刮的是南风,小白也能辨别出更远的味道。
苏阳深吸一口气,道:“好!咱们拼一把!”
他弯腰拍了拍小白的头,小白仰起脸,用冰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掌,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
“扑通!”
“扑通!”
一人一狼跳入海中。
“跟紧我!”苏阳低喝一声,开始全力游动。
他的游泳技术是在红星厂保卫科时练的,虽然算不上顶尖,但靠着面板的恐怖加持,他甚至敢说,世界游泳冠军都游不过他。
小白的表现则让苏阳惊喜。
也不知道是不是作为狼,天生就是游泳健将,它四条腿在水中有节奏地划动,速度竟然不比苏阳慢。它的鼻子始终露出水面,不断嗅探着海风中传来的气味。
但老天爷好像故意要给苏阳增加难度。
他和小白刚下水十分钟,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扯开了天幕的缝隙,浓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原本灰白的云层迅速染上铅黑。
风突然变了调,从轻柔的海风转为呼啸的狂风,卷起的浪头越来越高,拍打在脸上生疼。
苏阳心里一急。
“汪!”小白突然提醒苏阳。
果然!
程老鬼没有选择远航,而是向着海岸线正南方的东龙岛而去。
苏阳知道这个地方。
东龙岛是个2平方公里左右的小岛,曾经有十几户渔民世居于此,靠海吃海。
岛上甚至有座小小的妈祖庙,香江不少渔民们出海前都会去上炷香。
但是去年十月那件事发生后,有亡命之徒藏匿在那里,与追捕的差佬爆发了枪战。还抓了几户渔民当人质,造成了几人伤亡。
事后督府为了防止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将岛上的十几户居民迁入了九龙。
所以,现在东龙岛处于荒岛状态,成了地图上一个被遗忘的坐标。
“快!变天了!小白,咱们加把劲!”苏阳手臂划水的频率再次加快。
“汪!”
小白的回应短促有力。它调整了游泳姿态,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水面,这样能减少风阻。
阴天有阴天的好处,至少光线暗了视野受限,苏阳和小白可以肆无忌惮地追船。
……
“轰隆!”
“呼~!”
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风力也更加强劲。
但苏阳和小白根本不慌,因为他们不光已经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东龙岛,还看到了正努力将香江舢板船固定在岛上的程老鬼。
此时苏阳和小白距离东龙岛已经不足两百米。
苏阳正想和小白来个迂回包抄,忽然,他瞳孔一缩。
沙滩上,那个被程老鬼随手丢弃的麻袋,动了!
郑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只见她已经从麻袋里钻出来,头发全湿了,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苏阳一边游一边关注着郑婉的动作,看着她用牙齿咬开手腕上的绳结。
绳子显然已经被她弄断,是以很轻易就解开。松开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趴在沙滩上观察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解脚踝的束缚。
苏阳心中恍然。
中润的职工为了应对这种突发情况,身上都带有一些小玩意。
伪装成袖扣的微型刀片、鞋跟里的细锯条、甚至发卡里藏的针。
这些都是为了应对被俘或绑架的极端情况。
苏阳记起来了,今早在楼梯口和郑婉碰面,她穿的是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有个金属装饰袖扣,那应该就是脱身工具。
程老鬼显然疏忽了。
他大概以为药物足以让郑婉昏迷数小时,却没想到海上的颠簸、风雨的刺激,让她提前醒了过来。
此刻,程老鬼正背对着郑婉,费力地想将舢板船的缆绳绑在一块礁石上。
风太大,船被浪推得不断晃动,他不得不整个人压在船帮上,用体重稳住船身。
郑婉的机会来了。
她在沙滩上摸索,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弓起身子,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
雨水盖了她的脚步声,狂风呼啸成了最好的掩护。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苏阳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和小白已经游到距离岸边不足五十米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郑婉脸上决绝的表情,也能看见程老鬼佝偻的背影。
五米。
郑婉举起了石头。
就在这一刹那,程老鬼毫无征兆地猛然转身!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或是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直觉,这个老江湖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危险。
他转身的动作快得不像快五十岁的人,右手同时摸向后腰——
枪!
一把黑沉沉的手枪出现在他手中,枪口直指郑婉眉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阳能看见郑婉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举着石头的手僵在半空。
她显然没料到程老鬼的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对方身上有枪。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惊恐。
她咬了咬牙,打算拼了!
程老鬼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食指扣向扳机。
没有思考的时间。
苏阳的手臂几乎是自己抬起来的。
意念闪动间,一把手枪出现在掌心。
踩水、举枪、瞄准——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砰!”
枪声在风雨中显得沉闷,却足以撕裂这片海滩的寂静。
程老鬼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阳穴上多了一个细小的孔洞,鲜血混着雨水,在沙滩上洇开一片暗红。
是苏阳开的枪。
郑婉还保持着举石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程老鬼,又看看他头上那个致命的伤口。
过了足足三秒钟,她才像是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猛地后退两步。
她开始四下寻找开枪的人和躲藏掩体。
而这时,苏阳和小白已经冲上了沙滩。
“谁?”
郑婉如同惊弓之鸟般摆出戒备姿势。
“是我。”苏阳笑着开口,看见郑婉的表情从警惕变为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不敢置信。
“汪!”小白也跟郑婉打招呼。
“苏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雨声淹没。
但苏阳听见了,也看见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隔着越来越密集的雨幕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她动了。
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断裂,郑婉不管不顾地朝苏阳跑来。
她的脚步踉跄,在湿滑的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始终没有减速。
十几步的距离,她跑得像跨越千山万水。
就在距离他还有两步时,郑婉突然身体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苏阳及时跨前一步,稳稳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她的重量比他想象中轻,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能感觉到布料下冰冷的皮肤和细微的颤抖。
他单膝跪在沙滩上,将郑婉的上半身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跳动,虽然有些快,但还算有力。
只是体温低得吓人,嘴唇也泛着青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