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梦刚一进中院，便被那密密麻麻的视线笼罩。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她。
压低的交谈像蚊子一样嗡嗡响着：
“这就是苏阳带回来的女同志？长得真俊，瞧那脸蛋，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都快赶上新雪了。”
“穿得也体面，那衣裳料子一看就好，滑溜溜的，肯定不便宜。”
“嘘！现在是操心这个的时候么？你难道没听说？苟家的东西是苏阳丢到他们家门口的。一会儿怕是要打起来喽！”
“打就打，苏阳还能吃亏？我早看苟家人不顺眼了。”
听到这些议论，杨梦脚步微微迟疑。
苏阳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跟紧。
“苏阳哥，杨梦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只见西边耳房的门后，探出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是金梅。
她一直躲在门后悄悄观察着院中的动静，见苏阳二人径直朝中院走来，这才敢推开门出来。
她小跑着来到苏阳身旁，先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气势汹汹的苟家兄弟，然后踮起脚尖，用手拢着嘴，用极小的声音，快速将苟家兄弟如何发现门口东西、如何跳脚骂街、引来了多少邻居围观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而此刻，苟家五兄弟的目光，早已像钩子一样钉在了杨梦身上。
苟大强作为长子，今年二十六，身材最高大，方脸阔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壮的小臂。
他早在苏阳出现在中院穿堂门时就注意到了，但压根没把眼前这个穿着整洁中山装、面容俊朗的年轻人和邻居们口中那个“不好惹的战斗英雄”联系起来。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英雄就该是满脸风霜、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的汉子，哪会是这般斯文模样？
他只当是胡同里哪家爱看热闹的街坊，或是院里哪家来串门的亲戚朋友，跟着过来瞧稀罕的。
苟家五兄弟，年龄差距不大，像是按着年份生生排下来的。
大哥苟大强二十六，老二苟二壮二十五，老三苟三刚二十四，老四苟四勇二十二，最小的苟五猛今年也满二十了。
他们的父亲苟德旺和母亲王翠花，基本就是一年生一胎，堪称“高产”。
苟德旺虽然是去年才在石景山钢铁厂评上的八级工，但资历可老得很，建国前就是石景山钢铁厂的大师傅。
按理说，苟家是整整七个重工厂职工，是妥妥的高收入家庭，在这普遍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样的家庭条件，几个儿子应该早早结婚、媳妇排队进门才是。
但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如今苟家五兄弟，清一色的光棍汉。
原因无他，根子出在他们那个说一不二的老爹苟德旺身上。
苟德旺在家俨然就是封建大家长，把“父父子子”、“三纲五常”那一套奉为圭臬。
在家里，他的话就是圣旨，儿子们只能听，不能问，更不能驳。
吃饭座位有讲究，说话次序有规矩，甚至儿子们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极少的零花，必须全部上交，由他统一支配。
这种令人窒息的规矩和压抑的家庭氛围，让前来相看的女方家庭望而却步。
老大苟大强和老二苟二壮不是没相看过亲，甚至有好几家家都差不多要定下了，结果女方来苟家实地考察几次后，要么是姑娘自己死活不同意，要么是女方父母坚决摇头，亲事最后全都黄了。
一来二去，苟家在石景山钢铁厂所在的城西地区，名声算是彻底烂了。
哪家有好姑娘，一听是苟家儿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而愿意捏着鼻子嫁过来的姑娘，苟家又看不上。
苟家找儿媳妇的标准一直都没降低过，要有文化、有体面工作、要模样好看，还得能伏低做小伺候苟德旺和王翠花两口子。
甚至跟他们儿子成了亲也不能分家，以后照样每月上交工资。
眼看儿子们年纪一天天大，媳妇却连影子都没有，苟德旺面上无光，心里也着急。
今年春节刚过，他便凭借自己八级工的资本，主动申请调动工作，从熟悉的石景山钢铁厂，调到了陌生的第三轧钢厂，从城西搬到了城东的南锣鼓巷这片胡同。
这一调动，表面上看是从大厂到了小厂，但苟德旺在第三轧钢厂凭借资历和技术，地位反而更高，更受尊敬。
私下里，他更是存了“换个环境，重打锣鼓另开张”的想法，想给几个儿子说亲。
新地方，新邻居，旧日的坏名声传不过来，凭着他家七个职工的硬条件，还怕找不到好媳妇？
刚搬来南锣鼓巷时，苟家几兄弟确实兴奋了一阵子。
尤其是第一次见到前院西厢房武新雪的那天，兄弟几个眼睛都直了。
武新雪人如其名，肌肤胜雪，明眸皓齿，又是红星厂的广播员，有文化有工作，简直是他们梦想中媳妇的模板。
那天，几兄弟在家里差点为“让母亲先去给谁说亲”而打起来，谁都觉得自己最有希望。
也幸亏当天下午，街道办的丁翼主任来家里慰问刚搬来的八级工苟德旺。王翠花趁着气氛好，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前院武新雪的情况。
丁主任随口便答：“小武啊，那可是我们街道的骨干，不过人家早就名花有主啦，未婚夫就是咱们胡同的战斗英雄苏阳。”
苏阳！
一级战斗英雄！
这个名字，哪怕他们之前在城西也是如雷贯耳。
几兄弟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蔫了。
跟战斗英雄抢媳妇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这才万分不甘地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们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南锣鼓巷片区其他条件不错的女同志身上。
这两个月，通过母亲王翠花明里暗里的打听，加上几兄弟自己没事就在胡同里溜达观察，这片区域里哪家姑娘长得漂亮、在哪工作、性格如何，苟家几乎摸了个门儿清，比街道办的户籍资料还详细。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这两个月，陆陆续续又说了十几家，过程几乎都是同一个模板：一开始，女方家听说苟家条件，都挺愿意接触；姑娘本人见到苟家儿子体格健壮、有正经工作，初步印象也不算差。
可问题就出在“串门”这个环节上。
只要姑娘来苟家坐上两回，感受一下苟德旺那不容置疑的权威、那套繁琐的规矩、以及几个儿子在父亲面前噤若寒蝉的样子，回去之后，亲事基本就都没了下文。
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都一样：这家气氛太压抑，姑娘嫁过来怕是要受罪。
屡战屡败，让苟家几兄弟心头都憋着一股邪火，看向任何年轻女性的目光，都带上了一种混合着渴望、焦躁和不满的侵略性。
此刻，温婉端庄、气质卓然的杨梦出现在他们面前，简直像是在干燥的柴堆里扔进了一根火把。
她身上那种南方水乡蕴养出的柔美恬静，与北方姑娘的爽利大方截然不同，对看惯了钢厂女工和胡同妞的苟家兄弟而言，充满了新鲜而强烈的吸引力。
几兄弟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瞟，目光在她纤细的脖颈、白皙的手腕、恬静的侧脸上流连，那眼神赤裸裸的，毫不掩饰其中的占有欲和估量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件心仪的货物。
杨梦对这种目光异常敏感。
她忍不住蹙起眉头，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下意识地就向苏阳身后躲去。
然而，她这个寻求保护的动作，瞬间点燃了苟家兄弟心中那团莫名的妒火。
他们自动将苏阳划归到了“竞争者”的行列。
“你是谁？”苟大强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喝问，瞪着苏阳的眼神十分不善。
其他四兄弟也立刻围拢过来，站成一排，形成了某种对峙的架势，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院里的邻居们此刻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有的倚在门框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甚至从家里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瞧着。
见苟家兄弟竟然没认出苏阳，也没人出声提醒，反而眼神里流露出更多的兴味，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苏阳面对五人的隐隐包围，神色丝毫未变。
“我是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你们刚刚骂了我半天，现在倒反过来问我是谁？”
“好哇！原来就是你小子！”苟三刚脾气最暴，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敢随便动我们家东西，我看你是皮痒了！”
眼见两边就要上演全武行，一道带着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都干啥呢？围在这里搞什么？”
院内的对峙氛围，在丁翼一行人出现时骤然一滞。
原本剑拔弩张的苟家五兄弟，见到街道办主任丁翼、派出所所长胡广源、居委会李主任，以及后院居民小组长王大娘一同走来，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人群窸窸窣窣地让出一条通道。
丁翼与胡广源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
“苏阳！好久不见！”
两人见对方和自己如此同步，相视一笑，快步上前。
“丁哥、胡哥，好久不见！”
苏阳也迎上去，三人握手寒暄。
胡广源则打量着苏阳，眼中带着赞赏：“精气神更足了，又高了一些。这回回来能待多久？”
“十几天吧。”苏阳笑着答道。
丁翼和胡广源闻言都是点了点头，目光已转向院内唯一面生的女子。
她站在苏阳身侧，衣着虽不张扬，但剪裁得体，气质沉静，与院里众人截然不同。
丁翼上前半步，语气郑重而不失亲切：“这位就是杨梦女士吧？”
苏阳一听他对杨梦的称呼，心里也是了然。
杨梦住进5号院，街道办和派出所肯定是会被上面通知到的。
苏阳立刻介绍道：“这位是交道口街道办主任丁翼同志，这位是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胡广源同志。”
在香江时，郑婉给杨梦普及过知识，她自然知道街道办主任和派出所所长都是组织中的基层干部。
她松了一口气，心说看来今天是不用担心起冲突了。她微笑着与两人握手，落落大方道：“我是杨梦。两位领导不必客气，入乡随俗，叫我‘同志’就好。”
丁翼和胡广源见她谈吐得体，态度谦和，心中好感倍增。
丁翼笑道：“那我们就叫杨梦同志了。住处都安顿好了吗？有什么需要随时找街道办，或者直接找王大姐也行。”说着看向王大娘。
王大娘连忙凑近，拉着杨梦的手热络道：“杨同志放心，咱这院儿里事儿我都熟，缺啥短啥就跟我说！”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叫喊打破了这团和气的场面。
“等等，你们说，他是苏阳？”苟大强瞪圆了眼睛，手指直直指向苏阳，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王大娘皱了皱眉，打断他：“大强，嚷嚷啥呢？你爹娘在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