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因为没有工作的缘故,当上居民小组长后,对街道和居委会的事情就十分上心。
平时只要没事,都会去街道办或者居委会当义工。
当然了,街道办会管一顿饭,她也能隔三岔五地从街道办领到一些额外奖励的票据,算是变相领津贴给家里赚钱了。
今儿她一早就去街道办,负责临时工的协调工作。
下午的时候,街道办突然得到通知,说是帽儿胡同5号院住进了一个女华侨,还是苏阳带回来的。
上面没说太细致,只让街道办和派出所照顾一下。
这才有了丁翼、胡广源、居委会干事和王大娘一起回来的场景。
“谁喊我?”
苟大强还没答话,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苟德旺背着手,缓步踱出门槛。
他身穿轧钢厂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得略亮,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厂徽。
头发已半白,梳得整齐,一张国字脸板得严肃,眉眼间透着常年与钢铁打交道的硬气。身后跟着他的妻子王翠花,她低着头,两手拘谨地叠在身前。
苟德旺目光扫过院子,在苏阳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丁翼,脸上带着淡笑:“丁主任、胡所长,今儿怎么有空到咱院儿来?”
他说话时依旧背着手,身子微微摇晃,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领导姿态”。
这做派院里人早已见怪不怪——八级钳工,厂里的技术尖子,各级领导见了都要握手问好的老师傅,有点架子也正常。
丁翼心中明镜似的。
他早在进门时就看到苟家五兄弟呈半包围状对着苏阳,显然是起了口角。
以他对苟家行事作风的了解,九成是苟家挑头。
他更了解苏阳,不用问就知道他不可能吃亏。
眼下双方并未动手,且苟德旺是区里都挂名的先进工人,面子不能不给。
于是丁翼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苟师傅,我和胡所长今天是为杨梦同志入住的事来的。一进院就见这阵仗,您知道是咋回事吗?”
这问法很巧妙,既点明来意,又把解释的主动权交给了苟德旺,算是给了台阶。
苟德旺心里却是一紧。
他下班回家时,就看到门口一片狼藉。
但他当时没吭声,只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五个儿子在外头闹,他在屋里坐镇,这是苟家这几年处理外事的惯例:儿子们先上,他在后头把握分寸。有理就闹到底,没理等他出面转圜,总能占些便宜
可刚才透过门缝,他听见“苏阳”这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苏阳是谁?
战斗英雄,上过报纸,受过表彰,虽年轻但背景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这人一看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
为这点小事跟苏阳硬碰硬?不值当。
苟德旺虽好面子,却不蠢。
八级工的名头在厂里好使,在街坊间也有分量,但真要跟一位有军功在身的年轻人公开撕破脸,舆论未必站在他这边。
正琢磨怎么找台阶下,丁翼他们就来了。
简直是及时雨。
苟德旺脸上笑容更盛,摆摆手道:“没啥大事,就是邻里之间拌了几句嘴,小孩子闹着玩。”
他转向苏阳,语气格外客气,“你就是苏阳同志吧?早就听说过你,年轻有为,不愧是战斗英雄!我家这几个小子不懂事,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邻居们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苟家五兄弟面面相觑,一脸错愕。
他们爹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就算对方是战斗英雄,也不该啥也没掰扯呢,就第一时间认怂吧?
苟大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苟德旺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苏阳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点了点头,淡淡道:“苟师傅言重了。今天杨梦同志刚入住西厢房,你家的东西摆在那碍了事,我就好心帮你们挪了挪。只是你们家的人好像对此有意见啊,张嘴就骂街。”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冲突缘由点明了,是苟家先找茬。
苟德旺笑容僵了半秒,他本以为自己放低姿态,苏阳会借坡下驴呢。
不过他知道今儿这事他家不占理,纠缠下去丢脸的只会是他。
他随即哈哈一笑:“原来是这样!这几个兔崽子,整天毛手毛脚的乱放东西,回头我好好教训他们!”
他扭头呵斥儿子们,“还愣着干啥?赶紧把咱们家的东西搬回去!一点眼力见没有!”
苟家兄弟不情不愿地动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胡广源此时开口,语气温和:“邻里之间,互相体谅最重要。杨梦同志从南边过来,咱们作为老街坊,更该热情欢迎,多多帮助。”
居委会李主任也接话道:“是啊,杨梦同志,以后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居委会。咱们这胡同虽然老,但人情味浓,住久了你就知道了。”
“没错,咱们南锣鼓巷是先进片区,治安、卫生、团结样样都是拔尖的。”王大娘跟着附和。
苏阳心知今儿这事只能到这了,他要是再揪着不放,丁翼和胡广源的脸上也无光。
所以他看到丁翼偷来询问的眼神,轻轻点了下头。
“成!那大家就各回各家吧,眼看做饭点也到了,别耽误喽!”丁翼见事情算是圆满解决,笑着冲邻居们挥手。
苟德旺松了一口气,一脸假笑地对杨梦道:“杨同志,咱们两家住得近,有事你尽管开口,我家人多,没二话!”
“嗯。”杨梦只是点了下头。
苟德旺也不在意,只是对儿子们使了眼色,一家人鱼贯进屋,关上了门。
邻居们看没热闹可凑了,人群渐渐散去。
炊烟袅袅升起,锅碗瓢盆的声响从各家各户传来。
丁翼、胡广源、李主任三人,等邻居们散去后,和杨梦客套了几句,才一起离开。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
王大娘长舒了一口气,对苏阳苦笑道:“自从这苟家人住进来后,咱们院矛盾都变多了,要是苏阳你不出差就好了,除了你,怕是没人能压住他们。”
苏阳能想象得出王大娘平日里有多难受,笑着安慰道:“那您可得再受两年,到时我说不定能调回来。”
“两年?唉,算了,不想这些了,我回家做饭去。”王大娘摆摆手,风风火火地朝后院走去。
苏阳看向剩下的杨梦和金梅,笑道:“那我也走了,搭伙的事你们自己商量。还有,这苟家是个不安分的,你们小心点。”
杨梦点头。
金梅诧异道:“什么搭伙?”
苏阳却已经摆了摆手,大步离去,留下一句话:“让杨梦同志给你解释。”
回到前院家中,武新雪还在睡。
苏阳没有打扰她,而是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嘱咐小玉看家,自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
苏阳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周正这吃闭门羹。
因为周正被调任工会主席的事,他上门想跟他聊聊,安慰一下。
却没想到周正根本不开门,只是隔着门说让他赶紧走,免得被连累。
苏阳敲了十几分钟门,甚至惊动了周正的几家邻居,都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他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找了洛破军。
洛破军对他的到来十分高兴,让妻子杨云炒了两个菜,还拿出两瓶二锅头,两人吃喝起来。
“你大年初一来我家后,我一直想找你聊聊,可你转眼又跑香江去了。这回逮着了,非得多灌你几杯不可。”洛破军笑呵呵地亲自给苏阳满上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洛破军咂咂嘴:“红星厂的事,听说了吧?”
苏阳点头:“新雪今儿告诉我了。”
“老周这人,太直,以前跟我搭班子打仗就这样,不爱玩阴的,下三滥手段全是让我来使。”洛破军夹了颗花生米,撇撇嘴,“他媳妇儿赵素云那出身,早就是颗雷。前两年风向松的时候没事,现在一收紧,可不就炸了?”
他压低声音,“张敬民背后有人,那边打了招呼的。李守义跟他穿一条裤子,他哥又是……王保全是个墙头草……红星厂,变天咯。”
第三轧钢厂虽然和红星食品厂分属两个系统,但洛破军这个级别的人,消息灵通得很。四九城就这么大,各个系统之间盘根错节,谁是谁的人,谁跟谁有矛盾,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苏阳给他添酒:“那以后怎么办?”
“老周自己也清楚,他跟我透过底,说想开了,当个闲职也好,多陪陪媳妇儿孩子。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这些人都在呢,出不了大乱子。”洛破军道。
苏阳沉默。
周正今年才四十四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
他懂技术,懂管理,更有理想,可现在……
“倒是你。”洛破军看着苏阳,“听说你是借调到中润?最多两三年就得回来吧?到时红星厂怕是物是人非了。想没想过以后?来我这里怎么样?新雪那丫头也可以一起来。”
苏阳一怔,没想到洛破军会说这个。
但他略一思忖,摇摇头:“谢谢老洛你的好意。现在说这个还早,更何况,一切都还未定,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红星厂的事,我想再看看。”
洛破军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啊,还是年轻。不过年轻也好,有冲劲,有理想。”
他举起杯,“来,喝酒!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干!”苏阳也抛开脑海里的纷纷扰扰,举杯相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