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并没有在周正的事情上纠结太久。
因为杨梦的行程开始了,他需要全程陪同。
4月11号,苏阳一大早带着杨梦来到位于虎坊桥的四九城工人俱乐部。
文化口的领导们陆续抵达,每一位都穿着整洁的中山装,神情严肃。
杨梦注意到,他们的皮鞋虽然擦得锃亮,鞋底却已经磨损。
这个细节让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国家正在用最俭朴的方式,建设着一个庞大的文化事业。
上午九点整,大会准时开始。
主席台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麦克风用细纱布包裹着以防杂音。
第一位领导上台时,全场1500个座位已经坐满。
领导的讲话从电影的社会功能开始,逐层深入。
杨梦起初还努力集中注意力,但很快就被那些陌生的术语和概念淹没了。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工农兵方向”、“为人民服务”……这些在香江电影圈几乎不曾被提及的词汇,在这里却成为评判影片的最高标准。
到了十点半,杨梦开始数主席台上有几个茶杯。
五个领导,五个白色的搪瓷杯,杯身上都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
她忽然想起在香江拍《绝代佳人》时,导演总是抱怨咖啡不够浓。
而在这里,连茶叶都显得格外珍贵——她看见工作人员在间隙里给领导们续水时,每次都只加一点点茶叶。
十一点,杨梦的腿开始发麻。
硬木椅子的坐垫很薄,她已经换了七八次坐姿。
苏阳递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压低声音说:“再坚持一下,这是必要的程序。”
杨梦理解地点点头。
当最后一位领导在十一点五十八分结束讲话时,全场爆发出格外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里,不单单是对讲话内容的赞同,更有对共同坚持完这三个小时的如释重负。
下午两点,颁奖大会正式开始。
会场布置得很简单:主席台背景是两面巨大的画像,两边挂着“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标语。
没有香江颁奖礼常见的鲜花和气球,但气氛却格外庄重。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一、二、三等奖并没有香江电影的份,全是《白毛女》、《钢铁战士》、《渡江侦察记》、《董存瑞》这类的红色电影。
但是组委会专门设置了一个“香江进步影片荣誉奖”。
长城公司出品,杨梦主演的《绝代佳人》,龙马公司的《一板之隔》,凤凰公司的《一年之计》,中联公司的《春》,都获得了这个奖项。
也算是雨露均沾了。
全场的1500名参会者显然也是知道给香江四大电影公司颁奖的意义,所有人都起立鼓掌,给足了面子。
杨梦很开心,晚上回院还非要拉着苏阳和武新雪去前门的高价饭庄吃了一顿好的。
4月12日,还是工人俱乐部,但气氛已经不同。
全国电影工作者联谊会成立大会的横幅挂在主席台上方,参会者的神情也更加轻松。毕竟,今天是同行之间的聚会。
成立大会的流程简洁得多。
领导讲话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主要内容是强调联谊会的宗旨:团结全国电影工作者,交流创作经验,促进电影事业发展。
接着是各地代表发言。
轮到杨梦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讲台。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她的国语带着淡淡的粤语口音,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清晰可闻,“我代表香江电影界,向全国电影工作者联谊会的成立表示热烈祝贺。”
她准备了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介绍香江进步国语电影的创作情况,二是分析华侨观众的观影特点。这些资料是她来之前特意整理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香江虽然地方不大,但电影产量很高。去年我们拍摄了超过两百部电影,其中国语片占三分之一。这些电影不仅在本地放映,还发行到东南亚、欧美等地的华人社区。”杨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实,“我们注意到,华侨观众既喜欢看娱乐性强的作品,也对反映祖国建设的影片有浓厚兴趣。”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台下反应。
大多数人都在认真听,有几个老导演还在做笔记。
“因此,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杨梦的声音更加清晰了,“是否可以探讨两地影片互通放映的可能性?内地优秀的一些电影可以在香江上映,让更多同胞了解新国家的发展;香江一些进步影片也可以在内地放映,增进相互了解。
说完这段话,杨梦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她思考了很久的建议。
台下响起了掌声,但杨梦敏锐地感觉到,这掌声比昨天颁奖时克制了许多。主席台上的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有人立即回应。
果然,在后续的发言中,这个建议没有再被提及过。
杨梦心里清楚,她的建议被“保留”了。
选举协会理事时,杨梦和其他三位香江电影工作者,以及一位赌岛同行都顺利当选,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
会议结束时,一位文化口的领导特意走过来和她握手:“杨梦同志,你的发言很好。不过两地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傍晚离开工人俱乐部时,杨梦的心情有些复杂。
当选理事固然是荣誉,但建议没有被采纳,让她觉得这次北上似乎少了点什么。
但临离开时,那位昨天讲话的文化口主要领导的秘书找到了她,告知她一个让她差点当场跳起来的消息。
那两位,确定了要在4月14号,也就是后天下午接见他们香江电影人!
今天建议未被采纳的失落,在这一刻都被这个消息冲得无影无踪。
杨梦回去后甚至失眠了一晚上。
也正是这个事情,导致她在13号当天参观四九城电影制片厂时,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外景拍摄棚、古装道具库房、化妆间、洗印车间、录音棚一路走下来就跟逛街一样。
看到她的这种状态,伍光祖索性直接建议她下午的行程先暂停。
回到住处,杨梦反而更加坐立不安。
明天下午的接见,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该穿什么?该说什么?该带什么礼物?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盘旋。
正好今儿是星期六,红星食品厂每四个星期就要抽出半天停工,给维修部门检查机器。
武新雪得以提前半天下班。
“新雪!”杨梦像看到救星一样来到前院,“你快帮我看看!”
武新雪愣了愣。
杨梦这两天一直是从容优雅的典范,这般失态的模样,武新雪还是第一次见。
“杨姐,怎么了?”
“明天,我要去见两位领导。”杨梦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是……是那两位。”
武新雪手一颤,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拍,看向杨梦的目光里满是羡慕。
“所以我在想穿什么,配什么丝巾。”杨梦将手里几条丝巾展开铺在桌上。
她来四九城没带旗袍、高跟鞋之类花里胡哨的衣着,只带了两身深色的换洗衣物和两双平底皮鞋。
但丝巾却带了七八条。
浅灰的、深蓝的、暗红的、米白的、格纹的、纯色的……每一条都是精心挑选的,在香江也算得上精品。
“杨姐,我觉得浅灰色这条最好。”武新雪拿起那条浅灰色的真丝围巾,“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而且灰色显得朴素,符合现在的风气。”
“灰色会不会太沉闷了?要不要试试白色?”杨梦提出反对意见,“我今年才三十六,白色显精神。”
“不行,白色太扎眼了。”
“那就黑色,黑色最稳妥。”
苏阳本来只是在一边看书,见两女争论起来没完没了了,忍不住插嘴道:“那就别系丝巾呗,什么都不做,也好过犯错。”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杨梦一个激灵。
是呀,离开香江时那边领导明明交待过,到了这边,少说话,多观察。
衣着打扮尤其要注意,别让人觉得香江来的同志太特殊。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怎么一听说要见那两位,就又慌了起来?
杨梦长长地吸了两口气,又缓缓吐出。
脸上的慌张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苏阳同志,你说得对,谢谢你的提醒。”
她将摊在桌上的丝巾一条条收好,然后笑道:“我还是回去好好琢磨下伍导给我记的礼仪要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