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天师府。
张之维与陆瑾于会客厅对弈,陆瑾面露难色,聚精会神盯着棋盘,自己这一条长龙,要渐渐被斩于屠龙刀下了。
这时,张灵玉欢欣雀跃地小跳了进来,“师父!”
“什么时候咱们的灵玉真人也这么毛躁了?”张之维审视棋局,笑道。
“咳咳咳!”张灵玉握拳抵在嘴前,轻咳了几声,脸泛红润,“是灵玉失礼了。”
“师父,圈里不知怎么的,突然铺天盖地地传来消息,说王家的那个纨绔子弟王并死于赵九缺道友之手。”
“哦?竟有此事?”
张之维笑容微敛,眼中浮现一丝摄人的金光:“倒是奇哉怪也,那个王并的身魂之伤,若无意外怕是这辈子都养不好,更遑论跑去找赵小友的麻烦了。”
“王并如今不仅跑去找麻烦,甚至袭击了那柳家的下一任家主,还把王家觊觎柳家赶尸术的把柄丢了出来,要么是王家真的昏了头……要么就是背后有人要王家和赵小友真刀真枪地干上一仗……”
“我倒觉得,天师没必要思虑至此。”
陆瑾趁机执棋落子,吃了一条小龙,端详着老天师的脸:“我倒觉得没必要为赵小友担心,当初的他我就看不透,现在都变成那一副天人化生的样儿了,你说是该他怕王家?还是王家怕他?”
“有道理,”老天师抚须颔首,突然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恭敬侍立的张灵玉:“灵玉啊,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罗天大醮的时候给赵小友看过一次相,对吧?”
“啊!是的,师父。”
张灵玉连忙作揖回应:“当初赵道友在罗天大醮上扬名之时,就一直有‘命格缺憾至极’的传言,灵玉也是一时好奇才……”
“行了行了,没有骂你的意思,”张之维随意摆了摆手,看向拘谨的张灵玉,眼神中带着些揶揄和质询:“说说吧……你的见解。”
“这……那灵玉就斗胆妄言了……”
张灵玉又是一礼,完全没看到张之维眼中“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张之维撇了撇嘴:“别整这么拘谨,能不能拿出一点你师父当初编排老陆时的劲儿————”
“张之维!”
陆瑾瞬间老脸一红,连忙叫停了张之维的揭老底:“你问人家就算了,怎么还带上我呢?”
“一点都不往心里去……这不是你说的么?”
张之维笑道,却是又被陆瑾抓住了机会,又吃了一子,他看着有些洋洋得意的陆瑾有些无奈:“老陆啊,你这辈子的贼,怕不是全堆在这棋上了……”
“堆在棋上怎么了?那也比那三十五个和无根生结拜的王八蛋强————”话刚刚才说出口,陆瑾面色一沉,深深叹了口气。
“唉————不讲了不讲了,灵玉真人你来说吧。”
“灵玉修行日浅,不敢妄断,还望师父和陆老海涵。”
“当初罗天大醮举办的时候,师父让我好好看那些异人,练一练望气的手段,”张灵玉回忆道,“我看见了赵九缺身上的气,那是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瘴气,缠绕在他周身,挥之不去。”
“师父说过,一个人的炁能反映出他的命格。炁清则命清,炁浊则命浊,炁正则命正,炁邪则命邪。”
“赵道友当初的炁不清不浊,不正不邪,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却又带着很偏门的味道。”
“寻常异人的炁不偏不倚、无正无邪,与己身同出一源,运行之间毫无滞涩;赵道友当初的炁虽然也是如此,但是这炁却又对自己带着明显的敌意,仿佛这炁修出来、就是为了与赵道友这个主人作对一般。”
张灵玉到现在都不能理解。
当初给赵九缺看相算命时,他试着用心去看,试着用师父教他的那些道理去分析,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那个人的命运像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理不清剪不断。
“田宅宫凹陷,是幼年失怙之相。眉毛浓黑但眉尾散乱,兄弟宫低陷,是孤寡之相。颧骨高耸但无肉包裹,是劳碌奔波之相。下巴尖削,地阁不丰,是晚年孤独之相。”
“五弊三缺,他占全了。”
张灵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看过很多人的相,富贵的,贫贱的,长寿的,短命的,大起大落的,平平淡淡的。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这样把五弊三缺占全了的。
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被命运抛弃的。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与命运较劲,每一口气都在证明自己不该被抛弃。
张灵玉从小上山,自然也跟着师父学过些命理术。
龙虎山正一派的传承里,卜算一道虽非主干,却也有独到之处。
他天资聪颖,对易理星象皆有涉猎,虽然不算精通,但也绝不是什么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但是,赵九缺的命,他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那是一种残缺不全的命,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咬过、撕扯过,五脏六腑少了好几块,四肢百骸都透着风。
是先天的,是与生俱来的。
更奇怪的是,在那具千疮百孔的命格深处,张灵玉又看见了一些别的。
那不是生机,不是希望,不是任何温暖的东西。
那是一根刺,一根扎在命根上的、拔不掉的刺。
那根刺,让那个本该在弱冠之年就夭折的人活了下来,让他拖着那具残缺的命格在人世间挣扎求存,让他在每一次快要倒下的时候又站起来,继续往前爬。
张灵玉想起《滴天髓》里的一句话:“玄机暗里,生机暗中。”
有些人的命格看着凶险万分,实则暗藏一线生机。
那一线生机不是老天爷给的,是自己挣的。
赵九缺的那根刺,就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不知道赵九缺经历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重到随时都可能把他压垮。
可他还在走,一步一步,蹒跚而坚定,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拖着犁铧在干涸的田地里艰难前行。
那种感觉让张灵玉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修行之人,不可轻言天命。”
”天命不是定数,是变数。你以为它要把你压垮的时候,它却成了你站起来的支点。”
“灵玉,灵玉?”张之维的呼唤将张灵玉喊醒:“赵小友曾经的面相你是看过了,那他现在的呢?我记得当初赵小友出了饕餮坑的时候,那个视频你也看了不少次吧?”
“啊!是!”张灵玉刚刚被自家师父从回忆中拉出,又被他的一番话重新拉回了新的回忆中。
几个月后,张灵玉坐在龙虎山的静室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画面光线昏暗、微微晃动,明显是手机拍摄的。
那是赵九缺从饕餮坑里走出来的视频,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是谁传到网上的,在异人圈子里流传了好几天。
有人说这是假的,是特效合成的;有人说不可能,那人明明是个诅咒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有人说别管真假,反正赵九缺这个人邪门,离他远点准没错。
张灵玉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盯着屏幕。
视频从头到尾只有不到两分钟,他反复看了十几遍。
画面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光线也不好,只能勉强看清一个人影从山道上走来。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披散,坐在一头黑色猛兽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