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自己的节奏上,不受任何外物干扰。
张灵玉盯着那个白色人影,眼睛眨都不眨。他认出了那个人,赵九缺。
但他的气变了。
几个月前,他的气是灰蒙蒙的,像地底下渗出来的瘴气,浑浊,沉重,压抑。
可现在,他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通透。
并非单纯的澄澈,而是一种通透。
澄澈是干净的、透明的,一眼就能望到底。
通透是明明看不透,却没有任何阻碍,像阳光穿过琉璃,光线在水波中偏折,映出无数细碎的、流动的光影。
张灵玉屏住了呼吸。
他修行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炁。
并不强大、凌厉,只看得到圆满,圆融。
每一个毛孔,每一缕发丝,每一寸衣角,都与周围的天地契合无间。
那个人坐在那里,就是一座山,就是一条河,就是一阵风,就是一片云。
不是刻意为之,是自然而然。
张灵玉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修行到最后,不是成了什么,是回到了什么。”
“回到天地未开之前,回到父母未生之前,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可能的时候。”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白衣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几个月前他在罗天大醮上给赵九缺看相,看见的是五弊三缺,是鳏寡孤独残,是缺命、缺财、缺权。
他算不出他的命,因为那团乱麻太乱了,理不清剪不断。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乱,是劫。
五弊三缺是劫,鳏寡孤独残是劫,缺命、缺财、缺权也是劫。
他一生下来就背负着这些劫,一步一步走过来,一步一步渡过去,直到所有劫都渡完了,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人变了,彻底的变了。
不是换了一张脸,不是换了一身衣服,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同了。
以前他的命格像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随时都可能倒塌。
现在那栋房子还在,但地基换了,从松软的沙土换成了坚硬的岩石。
墙上的裂缝还在,但裂而不碎,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浇筑过一样。
那些残缺的地方被填补了,不是用新的血肉填补的,是用旧的、脱落下来的碎片重新拼合的。
张灵玉闭上眼睛,双手在膝盖上缓缓握紧。
《道德经》有云:“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循环往复是道的运动,柔弱微妙是道的作用。
赵九缺的命格从残缺到完整的过程,不是外来的力量强加的结果,而是他自己的道走通了。
饕餮坑是死地,他去那里,只为死中求活。
找那一线生机。
他找到了,也抓住了。
从死地里爬出来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脱胎换骨,不只是身体的变化,更是命的蜕变。
他想起罗天大醮时,自己为赵九缺推演的那一卦。
那一卦,他谁都没有说,甚至也包括自己的师父,因为卦象太凶了,凶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卦辞是《易经》里的“剥”卦:“剥,不利有攸往。”
剥落,衰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卦象显示,此人的命格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出三年必有足以致死的大灾。
那一卦让张灵玉苦思冥想了好几天,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命格如此凶险的人还能活着,而且活得比谁都拼命。
现在他明白了,那卦没有错,错的是他。
他只看懂了卦象的表层,没有看懂卦象深处的那一层。
“剥”卦之后,是“复”卦。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剥极必复,否极泰来。
剥到极致,就是复的开始。
赵九缺在饕餮坑里经历的,就是那最后的“剥”。
他把一切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都剥掉了,五弊,三缺,诅咒,怨念,那些压在他身上几十年的重负,全部剥得干干净净。
剥到最后,剩下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他,圆满的他。
那不仅仅是脱胎换骨,更是返本归元。
对啊,如果赵道友失去了一身手段,他还有五弊三缺的命格;失去了五弊三缺的命格,他还有那股想要活下去的意志。
我是龙虎山天师府门人,是‘一绝顶’老天师的关门弟子,拥有经年修行的金光咒和阴五雷,甚至还得了陆老的通天箓……
如果这些东西是我的力量,那么若是剥去了这些,我又算是什么呢?
一个和全性妖人私通的歪道士?一个小白脸?一个不诚于自己、不诚于师父和师兄弟的小人?
“我……我说不出来,”张灵玉猛然抬头,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此时竟然罕见地蒙上了一层灰败:“我……我不如赵道友远矣,甚矣。”
“唉,灵玉啊……”
张之维叹了口气,重新将陆瑾的大龙围了起来,下一步就要出杀招,他看向张灵玉,眼中满是失望:“我问你,一个修行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诚!”
张之维久违地在弟子面前端出了老天师的架子,对着张灵玉训诫道:“张灵玉,你觉得你自己诚吗?”
“我……我……”张灵玉垂首低眉,不敢看自己的师父。
“灵玉啊……”
张之维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
“你下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