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密林深处。
赵九缺站在那棵参天大树下,抬头看着被藤蔓悬挂在半空中的王并。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王并身上。
他的皮肤溃烂,烧伤的痕迹从脸部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衣物差不多已经完全毁坏,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布片挂在身上。
总共六对、即十二颗仙骨被拔除后,留下的血洞分布在膻中、中脘、双肘曲池、双膝膝眼六个位置。
血洞已经停止流血,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周围的皮肤因为烧伤而皱缩,将那些血洞衬托得更加可怖。
树下的地面上满是生了尖刺的冰霜,冰霜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与树底尚未干涸的血迹形成鲜明对比。
血迹是王并的,冰霜是赵九缺的手段。
先以癸水凝霜封住他的行动,再以木行之力催生藤蔓将他悬挂,然后将仙骨拔除,最后以白仙仙骨中的红手之炁吊住他的性命。
王并的呼吸很微弱,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眼睛闭着,偶尔眼皮跳动几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已到了垂死的边缘,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赵九缺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成一只纸鹤。
咒炁灌入,纸鹤的翅膀轻轻扇动,从他掌心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柳家村落的方向飞去。
纸鹤身上附着赵九缺的一缕咒炁,它会去柳家通知柳志才,这里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柳家。
纸鹤飞走不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幾辆。车灯的光柱在林间扫过,车停在了密林外。
车门打开,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赵九缺转过身,看向来路的方向。
领头的那个人的炁息很熟悉。
王伦,王家供奉堂的长老,王蔼曾经器重过的狗头军师,之前在龙虎山下带人拦过他的人。
这个人的炁息浑浊,带着一股子陈腐的味道,像多年不见阳光的老宅子里的空气。
赵九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伦的炁息变了,比以前更浑浊,比以前更滞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经脉里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几个人影从树林中走出来。
为首的确实是王伦,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面容普通,眼神空洞,身上的炁息都不弱。
他们抬着几口大箱子,箱子很沉,抬箱子的步伐却很稳,像是抬着空箱子一样轻松。
王伦走到赵九缺面前,一丈处停下,抱拳行礼。“赵先生,又见面了。”
赵九缺看着他那张笑脸,没有回礼。“你来做什么?”
王伦的目光越过赵九缺,落在那棵大树下悬挂的王并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温和的笑容却没有变。
“太爷让我来接少爷回去。”
赵九缺侧身一步,让开视线。
王伦看着王并那副惨状,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
“赵先生,我家少爷虽然有冒犯之处,但他毕竟是王家的嫡长孙,是太爷的心头肉。”
王伦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把他伤成这样,让我们怎么跟太爷交代?”
赵九缺看着他那张脸,没有说话,只是嗤笑一声。
瞬间,来自于天、地、人三诅的恶意,宛如千钧之岩,狠狠压在他身上!
王伦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报警,心头名为“危机意识”的一点灵光,正在疯狂地跳动。
双腿开始颤抖,仿佛下一刻地面就要塌陷;头顶的百会穴开始冒出冷汗,似乎高空马上就会有重物坠落;背后也开始传来幻痛感,就像是身后已经有人用刀刃抵住了皮肉……
“我……我为刚刚的失礼表示歉意,赵先生。”
王伦深吸一口气,压住怒意。“太爷说了,这件事是我们王家理亏在先。”
“少爷年轻气盛,被人蛊惑,做了错事,王家愿意承担后果。”
“只要赵先生开了金口,肯放少爷回去,王家必有重谢。”
赵九缺终于开口了。“你们想带走王并,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了吗?”
听了赵九缺的话,王伦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几个人走上前来。
他们放下抬着的箱子,打开箱盖。
月光照进箱子,里面是各种珍稀的草药。
老山参,几百年份的,根须完整,人参的形态几乎像一个小人儿;何首乌,已经长成了人形,乌黑发亮,上面的纹路像是雕刻出来的;灵芝,巴掌大的赤芝,伞盖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年份不低。
第二口箱子里,则是各种老物件。
古玉,沁色入骨,表面的包浆厚实温润,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历史;铜器,青铜的小鼎,表面的绿锈斑驳,鼎身上刻着细密的铭文;木雕,沉香木雕的佛像,雕工精细,线条流畅,散发淡淡的香气。
这些东西,都是适合用来炼制一些强大镇物的,甚至有些本身就是自然形成的镇物,镇压一方地域的气局,可谓是价值千金。
第三口箱子最大,里面的东西最杂。
有古籍,有法器残片,有不知名的矿石,有几块颜色各异的布帛,布帛上绣着繁复的符文。
赵九缺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面扫过。“就这些?”
王伦道:“这只是见面礼。”
“王家日后,不可能与赵先生为敌,太爷说了,从今往后,王家上下绝不再找赵先生的麻烦。”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一甩右手边的袖子,那白衣长袖就化作一只大斗的形状,将三口大箱子收拢其中。
袖里乾坤,以袖为器,以炁为界,能在小小一只袖子里装下一座山的物事。
王伦看着赵九缺收下那些东西,脸上的笑容终于恢复了。
“赵先生爽快,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转身朝身后的人挥手,“把少爷抬下来。”
几个人走上前去,解开缠住王并的藤蔓。
王并从树上落下,被几个人稳稳接住。
他们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伦看着被抬过来的王并,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他没有心疼,也没有愤怒,脸上只是一种说不清的、很复杂的东西。
“赵先生,告辞。”
他转过身,正要走。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