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王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赵先生，还有什么事？”
“我们……总共见过几回来着？”
赵九缺看着王伦那双古井无波、哪怕是见识赵九缺手段也并未有什么特别反应的双眸，淡淡问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我见过你不少次呢？”
“哎呀，赵先生说笑了，”王伦笑道：“龙虎山一次，今日湘西深山一次，一共就这两次————”
“是么？”
赵九缺打断了他的解释，缓缓走到他面前：“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们现在的样子，和我曾经见过的不少人很像呢？”
“呵呵，赵先生可能是认错人了，我这种属于大众脸，丢到人堆里面就找不到了。”
王伦的脸上依旧维持着标志性的微笑：“不过，能让赵先生记起，本人还是很受宠若惊的。”
“不不不，”赵九缺摆摆手：“我的意思是……”
“你和碧游村的那些人……是一伙儿的。”
王伦的瞳孔，此时猛地收缩。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
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也僵住了，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碧游村，那批人。
被控制的人。
王伦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开始彻底消失。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眼神都没有。
他看着赵九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但那不像是个人类在笑，更像是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赵先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赵九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久了让人心里发寒。
王伦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猛地抬头，眼中的犹豫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他化掌为刀，墨色的浑浊炁息凝聚在手掌边缘，形成了锋锐的薄薄一片，朝王并的胸口劈去。
“噗呲。”
血溅出来。
王并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已经涣散，没有任何焦距，冰冷月光下，那目光显得尤为空洞苍白。
他的嘴巴张开着，像是想喊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视线扫过手掌染血的王伦、扫过对面静立原地的赵九缺，最终停留在自己的身上，面目全非的脸上，忽然扯起了一抹怪异的笑容。
这笑容扭曲得近乎疯狂，眼角和嘴角拉扯出一道道撕裂开的血痕。
王伦甩了甩手上的血，哪怕是被双全手洗了脑袋，洁癖还是存在，他提前用修行神涂凝聚的墨炁覆盖了手掌，防止让自己身上沾血。
他看着王并那张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成功了，他杀了王并。
他成功挑起了王家和赵九缺的对立，成功让十佬和传说中的“一人之下，豪杰之上”进入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是……
可是赵九缺仍然站在那里，一动没动。没有阻止，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就连他肩膀上的那只黑猫，此时也在用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自己。
王伦愣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愤怒，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追杀，也没有出现。
赵九缺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不好！主人失策了！
赵九缺根本不在乎王家灭亡对他的影响！
必须马上报告主人！
“快……快走！”
王伦转身就跑。他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踩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
那几个人跟在他身后，同样跌跌撞撞。
虽然他们一个个手段都挺稀松，但炁息却不弱，很快就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王伦脚底染墨，像是穿了一双墨靴，辗转腾挪之间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墨迹。
甩开他了？
王伦心中刚刚升起侥幸，身后便传来破空声。
他来不及回头，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他眼角掠过，狠狠砸在他的左眼上。
“啊————！”
炽热的疼痛从眼眶传来，鲜血从破裂的眼球中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左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用手捂住左眼，继续跑。
身后的破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躲开，赤红色的光芒砸在右眼上。
黑的白的红的不断往下淌，又被高温迅速灼烧成糊状，重新凝固在两个孔洞的眼眶里面。
两只眼睛都瞎了。
王伦惨叫着倒在地上，双手捂住双眼，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那几个人冲过来架起他，拖着他往车的方向跑。
他的双腿在地上拖着，鞋底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身后，赵九缺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五弊琢】中的赤琢，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密林中。
他没有追。
引擎声响起，车灯的光柱远去，密林重新陷入寂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王并的尸体。
胸口那道掌刀劈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身体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
王并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像是想从那里找到回家的路。
赵九缺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可惜了。”
随即，赵九缺看向山下隐隐约约的车灯光亮，从袖中拿出了那本《厌神百诅簿》。
“虽然……你们确实帮了我一把，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暂时饶你们一命好了。”
“等我处理好王家，再来登门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