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东西……”
丁嶋安感觉，这是他四处请教以来、压力最大的一次。
哪怕是闯了唐冢，险些挨了那位唐门门长刚刚学会的一发丹噬，他也没有如此的心惊胆战过。
原因无他，唐门门长唐妙兴的丹噬虽然被称之为天下第一奇毒，但是这毕竟是“人”打出来的手段。
哪怕在他的“观”之中，也是一样的，虽然无法防御，但是好歹还能理解。
既然是人，那至少就不可能完全超脱于“这是人对于人的攻击”。
而如今的这一发五色的“大手印”，却是带给了他完全不同的感觉。
白，青，黑，赤，黄。
金行肃杀，木行生长，水行润下，火行炎上，土行中和。
五行之力在他掌心汇聚，交织，融合，化作一座虚幻的山峰。
山峰不大，托在手里只有巴掌大小，但给人的感觉像一座真正的山。
厚重的，坚固的，不可撼动的。
“【五指山】大手印。”
丁嶋安看着那座小小的山峰，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用五行之力凝聚出来的、有形有质的东西。
他的观法在告诉他，那座山峰是真的。
五行之力在其中流转，相生相克，循环不息。
金行之力在最外围，最坚硬，也最锋利。
木行之力在内层，最柔软，也最坚韧。
水行之力在最深处，最阴寒，也最绵长。
火行之力在核心处，最炽烈，也最狂暴。
土行之力在每一层，承载着其他四种力量，让它们不至于互相冲突。
《西游记》有云：“五行山下定心猿。”
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化作五座山峰，将那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压在山下五百年。
孙悟空的心太大了，大到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如来用五行山压他，就是告诉他：你还在五行中，你还在这天地间，你还有束缚，你还有牵挂。
丁嶋安的心不大。
他不追求权力，不追求名声，不追求长生。
他只追求一件事————心安。
而为了心安，他认为自己需要有能力应对能够对他造成威胁的任何东西。
变强，变得更强，变得比所有人都强，直到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再威胁自己。
这种追求没有错，但是，丁嶋安追求的方式有问题。
他只知道往上爬，不知道往内看；只知道向外求，不知道向内修。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打磨招式上，用在淬炼炁息上，用在提升战斗力上。
他的境界很高，但那是实力的境界，不是心性的境界。
赵九缺看着丁嶋安，将手中的【五指山】轻轻推了出去。
【五指山】从赵九缺掌心飞出，迎风就长。
巴掌大小变成脸盆大小，脸盆大小变成磨盘大小，磨盘大小变成房屋大小。
五色光芒越来越亮，五行之力越来越浓。
金行之力化作风刃，木行之力化作藤蔓，水行之力化作寒冰，火行之力化作烈焰，土行之力化作巨石。
五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丁嶋安笼罩下来。
丁嶋安没有退，反而开怀得笑了起来。
他抬起双手，掌心亮起两团青色的光芒。
他将两团光芒合在一处，朝【五指山】推去。
“轰！”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丁嶋安感觉自己的双掌像是推在了一座真正的山上。
【五指山】下压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他双腿发抖，脚下的地面在龟裂，膝盖在弯曲。
他咬着牙，拼命撑住。
【五指山】不只有重量，还有五行之力的侵蚀。
金行之力的锋刃割开他的护体遁光，木行之力的藤蔓缠住他的手脚，水行之力的寒冰冻住他的关节，火行之力的烈焰灼烧他的经脉，土行之力的重压碾压他的五脏六腑。
五种力量同时作用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丁嶋安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映出【五指山】那五色流转的光芒。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竭尽全力。
他的炁息在疯狂消耗，经脉在承受极限压力。
他在撑着，撑住这座山。
赵九缺看着丁嶋安，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
两豪杰的名头不是虚的。
丁嶋安的炁息之深厚，根基之扎实，是他生平仅见。
丁嶋安的遁光纯粹，浑厚，仿佛百炼成钢。
他的炁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泉水，源源不断，取之不竭。
丁嶋安发出一声低吼，双手猛地向上推去。
【五指山】微微一颤，抬升了半寸。
然后又压了下来，比之前更重。
“【五指山】，不是用来压人的。”
赵九缺的声音从【五指山】上空飘下来。“是用来让人看清楚自己的。”
丁嶋安愣了一下。
【五指山】的重量在增加，但他的压力没有增加。
不是【五指山】变轻了，是他的承受能力变强了。
他的经脉在五行之力的压迫下扩张，气血在五行之力的催动下加速，炁息在五行之力的淬炼下变得精纯。
【五指山】在锤炼他，像铁匠锤炼铁块。
捶打，挤压，变形，重塑。
铁块还是那块铁块，形状变了一些，内里的杂质被挤出来了一些，变得更加坚韧。
丁嶋安不明白。
【五指山】明明是攻击的手段，为什么会变成锤炼他的工具？
为什么他的身体在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时，不但没有受伤，反而变得越来越强？
“你在修行上走了弯路。”
赵九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只知道往自己身上加东西，不知道有些东西该减。”
“你加的太多了，把自己塞得满满当当，连喘气的空间都没有。”
“【五指山】压你，不是要压死你，是要把你身上那些多余的东西挤掉，挤掉一些，你就能轻松一些，走得更快一些。”
《道德经》有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学习知识、技能，不断修行，每天增加，这是加法。
感悟自身、道理，去芜存菁，每天减少，这是减法。
丁嶋安一直在做加法，学了太多功法，练了太多手段，背了太多负担。
现在是做减法的时候了。
丁嶋安终于明白了。
【五指山】不是在攻击他，是在帮他。
帮他卸掉那些不必要的负担，帮他看清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不再抵抗【五指山】的压迫，任由那些力量涌入自己的身体。
金行之力的风刃割开他的皮肤，木行之力的藤蔓勒进他的肌肉，水行之力的寒冰冻住他的骨骼，火行之力的烈焰灼烧他的经脉，土行之力的巨石碾压他的五脏六腑。
疼，很疼。但他忍着，一动不动。
【五指山】的五色光芒，随着丁嶋安渐渐直起腰来，开始不断变得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