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柳家。
天还没亮,血腥气就已经弥漫了整个寨子。
赵九缺骑着玄离从密林深处回来,远远就看见寨门外的惨状。
四十九个纸人兵将,出发时披坚执锐威风凛凛,此刻站在寨墙上的不到十个,且个个纸躯残缺,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胸膛被撕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还在燃烧的符纸小人。
符纸小人在纸人的胸腔里盘坐,双目紧闭,身上流转着微弱的咒光。
只要符纸小人不灭,纸人就不会死。
补充纸张,修复纸躯,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但四十九个纸人折损大半,足见昨夜那一战的惨烈。
为数不少的纸人皆纸躯残缺,正由身后那些颤颤巍巍运送炁纸的柳家子弟补充身躯。
只要内里的符纸小人不损、不灭,这些纸人兵将便可借由纸张来补充缺损的身躯。
然而,袭击柳家的,并非是异人。
甚至连人类都不是。
寨墙外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飞禽走兽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像狗,有的像鸟,有的像蛇,有的像蜥蜴。
它们的体型比正常的同类大出一两倍,有的生着独角,有的长着肉翅,有的嘴里探出獠牙,有的背脊隆起骨甲。
最大的是一只四翼的秃鹫,翅膀展开足有一丈多长,羽毛漆黑如墨,断了一只翅膀,另一只翅膀还半张着,像是要在临死前最后一次飞向天空。
它的眼睛睁着,泛着幽蓝色的光,那光还没有完全熄灭。
几只独角野猪躺在一起,独角从额头正中长出,有一尺多长,尖端锋利如矛,猪鬃倒竖,四肢僵硬。
还有一群生了铁齿的豺狗,铁齿从嘴角两侧伸出,犬齿交错到根本合不拢嘴,只能永远龇着牙。
蛇虫蜥蜴的尸体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被斩成两截,有的被砸成肉饼,有的被纸人的兵器钉在地上,还在微微扭动。
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就算已经死去多时,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微弱的蓝光。
寨门大开,柳家的子弟们正忙碌着收拾残局。
几个人抬着一只大如牛犊的獒犬往寨子外面走,那只獒犬的脑袋上长着一根弯曲的独角,獠牙从嘴角探出来,牙尖上还挂着碎肉。
另几个人拖着几只翼展过人的巨鸟,那些鸟的翅膀不止一对,有的两对,有的三对,羽毛凌乱血迹斑斑。
鸟尸后面还堆着一堆扭曲的蛇虫,最小的也有成人手臂粗,最大的那条蛇比柳家祠堂的房梁还要长,蛇身上长着好几对退化的脚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那些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薄刃小刀,正在剖开一条大蛇的腹部。
这位是柳家仅存的精擅养尸制尸的老人之一,算是柳家最后的底蕴。
而他最擅长的是兽类尸体的养、用、炼,如今出马解剖、检验这些“异兽”的尸体,也算是人尽其才。
老人的手很稳,刀锋划过蛇腹,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败革般的蛇皮连带着筋肉被刀锋划过,随着蛇腹裂开,露出里面的内脏。
肝脏的颜色不对,正常的动物肝脏是暗红色,这条蛇的肝脏是灰黑色,表面布满白色的结节。
心脏也不对,心脏大得离谱,比同体型蛇类的心脏大出两三倍,心室的壁厚得像一层橡胶,表面爬满粗大的血管。
老人用小刀挑出一颗结节,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结节切开,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脓液。
他又切开一段血管,血管壁内侧附着一层厚厚的、像石灰一样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那层东西,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状的触感。
他又检查了那条蛇的骨骼,骨头上布满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有些裂纹已经穿透了骨壁,露出下面空洞的骨髓腔。
所有的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老态。那只四翼秃鹫的羽毛根部泛着灰白色,那是羽毛褪色后的颜色,只有年老的鸟类才会有。
独角野猪的獠牙磨损严重,虽然被人为磨尖,但也能轻易看出边缘已经钝化,牙根也显得松动,仿佛随时会掉,全靠一股子强盛的炁息撑着。
豺狗的脊椎骨突出,皮肉松弛,瘦得能看见一根根肋骨。
蛇虫蜥蜴的皮肤粗糙起皱,关节处的鳞片翘起,下面的皮肤干裂渗血。
它们的筋骨生出了裂纹,从骨节的缝隙处向外延伸,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路。
经脉萎缩,颜色发暗,有的已经断裂成好几截,只剩下几根细如发丝的纤维连着。
但这些动物还活着的时候,行动无碍,力量惊人,炁息蓬勃。
那些老态、那些裂纹、那些萎缩,都被强盛的炁息压制住了,像一床厚被子盖在腐烂的床板上,看不见底下已经朽成了什么样。
赵九缺从玄离背上下来,蹲下身,翻看一只独角野猪的尸体。
他的手按在野猪的腹部,能感觉到皮下有炁在缓慢流动。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还在。
野猪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还活着,差一点就死了。
《抱朴子·内篇》有云:“夫五谷犹能活人,人得之则生,绝之则死,又况于上品之神药,其益人岂不万倍于五谷耶?”
药能活人,也能催生。
这些动物不是自然生长的,是被某种手段催熟的。
它们在短时间内,获得了远超同龄同类的炁息和力量,代价是寿命被极度压缩。
如同把几十年的生命压缩到几天几月,快速燃烧,快速熄灭。
柳志才拄着拐杖从院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柳家的子弟。
老人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昨夜他一直没有合眼。
他的身上有几处包扎过的痕迹,左手臂缠着绷带,右腿走路有些瘸,昨夜他也参与了战斗。
“赵先生。”柳志才的声音沙哑。
赵九缺站起身,看着老人。“妍妍呢?”
柳志才道:“妍妍之前就醒了,先前的伤势恢复得也很好,现在就在祠堂里养新添的伤,守着那些她视如珍宝的尸躯断手。”
“昨夜那些畜生冲进来的时候,她操控尸躯断手杀了十几只。”
赵九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动物的尸体上。“柳家主,昨夜的情况,你详细说说。”
柳志才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也蹲下身,看着那具独角野猪的尸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把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子时刚过,外面就开始有动静了。”
“但是,根本没有人走路的声音,是爪子刨地的声音,很轻,很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守夜的子弟第一时间发出了警报,但是等我们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到了墙根下。”
他指了指院墙上一道深深的爪痕。“那些豺狗跳起来能有丈余高,爪子挠在青砖上,一爪子就是一道沟。”
“它们的牙齿能咬碎骨头,我亲眼看见一只豺狗一口咬断了院门口的石柱,半尺粗的石柱,咔嚓一声就断了。”
赵九缺看见墙角那根断裂的石柱。
断口参差不齐,犬齿交错,不是砸断的,是咬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