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手段?”
赵九缺拿起那颗被剥皮刀撬开的头颅,端详着其中血液与墨水的混合物:“柳家主,你确定?”
颅骨的内壁,附着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薄膜,像是墨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又像是某种真菌的菌丝在骨头上蔓延。
薄膜的最深处,隐约能看见半个残缺的符文,笔画粗犷,结构松散,更像是某些民间法教的传承。
“那些改造、控制各种禽兽的手段我不知道,但是这王家神涂的墨符,我可是清清楚楚。”
“小子们!都注意着点儿!别剖那些飞禽走兽的脑袋!要送去给人家尸检的!”
柳志才仰着脖子对着柳家子弟们喊了一声,这才咬着一口老牙重新看了过来,一双招子几乎要钉在那墨色的残损符箓上:“王家神涂能够以墨混合炁血,无论是画假成真、还是作用于画符炼器都是无往不利。”
“这墨符,就是王家神涂的其中一种用法。”
柳志才挥挥手招来一只活尸,那活尸穿着柳家子弟的深色衣服,皮肤灰白,眼珠浑浊,动作僵硬却还算灵活。
它走到桌前,伸出那只布满缝合痕迹的手,将残损的墨符从颅骨内壁上揭下来。
墨符在指尖微微颤动,像一片干燥的树叶。
就在活尸手掌触及残损墨符的瞬间,那看似毫无动静的残墨,突然化作锁链般的墨迹蔓延而上,仿佛纹身般死死固定在了活尸的那条手臂上。
随着墨迹化作符箓缠绕在活尸手臂上,那活尸的手臂突然开始不听使唤,漆黑的指甲裹着阴风,朝着一旁的赵九缺狠狠抓去!
若是寻常的异人被来了这么一下,不说是皮开肉绽,擦破皮都能被尸毒、阴气侵入体内。
“唰啦————”
一道凌厉的爪芒闪过,瞬间将那只活尸臂膀斩断,墨符也随之溃散。
不知何时已经缩小重回原型、并趴在赵九缺肩上的玄离收回了爪子,闻了闻又嫌弃地将其甩了甩。
“这就是墨符?确实挺难缠。”
“对,赵先生您可能不太清楚,但是王家跋扈的家风可不是一时造就的。”
柳志才挥挥手,遣退那断了一臂的活尸,脸上并未显露什么可惜情绪:“在我年轻时,王蔼自己也是王家的大宝贝,同样的众星捧月一般的人。”
“再加上王家的家风就是‘拳头和钱袋子为重’,而不教子孙后代做人,也因此如今的那个王并跋扈如此。”
“为了让拳头更加强壮,王家从来没有停止过搜罗微小法脉的手段,但是他们做得隐蔽,很少留下明显的痕迹。”
“为了避免怀疑,他们甚至还将一些手段融入自家的神涂之中,当成自家‘新开发’出来的手段。”
柳志才侃侃而谈:“就比如这墨符,以炁血混墨成符,给人或禽兽吞服入腹,只要违反命令,便会口吐黑水,腹部疼痛难忍,几步之内就会死在地上。”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将这墨符炼入颅脑的,但是效果似乎更好了。”
“原来如此,那也就是说……百兽围攻柳家,背后要么也有王家的份儿,也有可能是背后的人用什么手段控制了王家人……”
柳志才拄着拐杖,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王家虽然跋扈嚣张,但不是傻子……除了王并。
王蔼就算再恨赵九缺,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柳家下手。
那不是报仇,是找死。
所以,王家人被控制的可能性更大。
墨符是王家的手段,但使用墨符的人不一定是王家的人。
有人拿到了王家的墨符配方,有人学会了王家的神涂之术,有人冒充王家的名义做下这一切,想让王家背锅,想让赵九缺跟王家死磕。
赵九缺没有回答,只是道:“我会查清楚的,柳家主,你这几日辛苦,好好休息。”
“那些东西,不会再来了。”
柳志才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点了点头:“赵先生,柳家欠你的,还不完。”
赵九缺摇了摇头。“柳家主,你不欠我什么。”
“这件事因我而起,柳家是被牵连的,应该是我欠柳家的。”
赵九缺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
那些黄纸已经画好了符,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散发着淡淡的咒光。
他一张一张展开,铺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纸人秘术》,翻开其中一页。
书页上画着一个纸人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那是纸人秘术的完整法门,从选纸、画符、折纸、注炁到指挥、回收、修复、升级,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九缺将那一页撕下来,放在符纸旁边。
“柳家主,这是《纸人秘术》的完整法门。”
“你留着,以后柳家再遇到麻烦,可以自己折纸人御敌。”
柳志才愣了一下。“赵先生,这……”
赵九缺抬手制止了他。“不是给你的,是给柳家的。”
“柳家也帮了我的忙,我不能白让柳家的人流血。”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叠黄纸,又道:“那四十九个纸人兵将,能修复的我已经修复了。”
“不能修复的,符纸小人我也进行了补充,补充纸张就能恢复。”
“我把它们留在柳家,归你调遣。”
柳志才看着桌上那叠黄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对着赵九缺深深鞠了一躬。
赵九缺扶住他。“柳家主,不必如此。”
柳志才摇摇头:“赵先生,柳家欠你的,还是还不完。”
赵九缺没有接话。
柳妍妍从祠堂里走出来,脸色苍白,手臂上缠着绷带。
她走到赵九缺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赵九缺看着她,等了几息,她还是没有开口。
“伤势稳定了吗?”
柳妍妍点点头。
“那就好。”
赵九缺转身走向玄离,翻身上去。
柳妍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赵哥哥……”
赵九缺回头看着她,掏出了白仙仙骨。
瞬间,红手之炁笼罩了她,一身的伤势瞬间开始愈合。
柳妍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事,你路上小心。”
赵九缺点点头,拍了拍玄离的背。
黑色猛兽迈步向前,穿过寨门,穿过那些还在收拾残局的柳家子弟,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柳志才和柳妍妍站在祠堂门口,拄着拐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看了很久。
然后柳志才转过身,把桌上那叠黄纸小心收好。
……
千里之外,某处深山,地底密室。
曲彤站在修身炉前,炉内的火光已经熄灭,炉壁上残留着余温。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看着自己掌心中那块硬币大小的烧伤。
烧伤的皮肤呈暗褐的红色,表面粗糙,像一块干涸的河床。
烧伤的边缘向外延伸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很浅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烧伤的中央有一块更深的色斑,几乎接近黑赤,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陷。
她伸出左手,掌心血红色的光芒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