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保定。
堂口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秋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赵九缺骑着玄离,不紧不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玄离的步伐很轻,爪子落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头,没有一丝杂色。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稀薄的金色。
在【隐沦厌】的笼罩下,路上本就稀少的行人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人磁堂口那栋老楼在晨光中沉默着,外墙的米黄色涂料被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像一张老人的脸。
一楼的茶馆还没有开门,门板紧闭,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赵九缺推开茶馆侧面的小门,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推开尽头的铁门。
院子里很安静,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角落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阳光从头顶的玻璃天棚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钰珊坐在院子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摆着那三枚铜钱。
她没有在练功,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两只手捧着铜钱,拇指在钱面上无意识地摩挲。
陈朵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动过,目光始终落在高钰珊身上。
姚掌门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赵九缺走进院子,脚步声惊动了三个人。高钰珊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赵哥哥……”
她站起身,跑了几步,又停住了。
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赵九缺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没事,我回来了。”
高钰珊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赵哥哥,你……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
赵九缺摇摇头。“一条都没收到。”
高钰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从我这里能发出去,但你就是收不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继而又压低了:“有人……有人在外面设了屏障……我的阴神飞不出去……所有给你的消息都发不出去……”
姚掌门从窗前走过来,把手里那杯凉茶放在桌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赵九缺。
“前天夜里,有人在我们周围设了屏障。”
“那屏障不拦人,不拦车,不会拦截任何有形有质的实物,只拦截那些发送给你的信息。”
“高钰珊试着用黑客手段出去报信,被弹回来了。”
“后来我问过几个弟子,他们在外面的朋友也给这边发过消息,一样发不进来。”
顿了顿,继续道:“那屏障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今早天亮才消散。”
赵九缺听着,没有打断。
姚掌门又道:“等到彻底恢复通讯之后,我问过几个懂阵法的朋友,他们说这不只是普通的阵法,更像是一种力场和现代科技结合的运用。”
“人磁往深了练,也能做类似的事,但这手法比我自己来使,要高明得多。”
赵九缺听完,沉默了片刻。
双全手能操控人心,能改造身体,能不能操控力场?
修身炉能压榨生命潜力,能不能制造出那种变异动物?
那个人不止一个人在给她做事,TA有一整套班子,有双全手,有修身炉,还有禽兽师的手段。
现在的曜星社也只是有重大嫌疑,但是并未有什么足以让公司进行强制性搜查的证据。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王家等着赵九缺去解决。
赵九缺开口道:“王并死了。”
高钰珊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干净。
姚掌门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顿。
“王家的人来收尸,当着我的面杀的。”赵九缺自然地拿起纸巾擦干高钰珊的泪痕,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谁杀的?”姚掌门同样自然地无视了高钰珊的羞愤,只是看着赵九缺问道。
赵九缺道:“王伦,王家的供奉长老。”
姚掌门的眉头皱了起来。“王伦?他不是王蔼的心腹吗?怎么会……”
赵九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他被控制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高钰珊看着赵九缺,嘴唇动了动,想问他这几天在山里经历了什么,想问他有没有受伤,想问他那些人都怎么样了。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看见赵九缺的眼睛里有些不一样的景色,就像是纯白中有了几块暗色的污渍。
那有点像血迹,干了很久的血迹,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像开败的花。
“高钰珊。”赵九缺叫她。
高钰珊抬头看着他。
“二壮,你之前说,堂口周围多了几个陌生人在巡逻踩点,那些人还在吗?”
高钰珊抹了一把脸,拿起平板,快速翻了几下。“不在了。”
“那层拦截信号的屏障一消散,那些人就不见了。”
赵九缺点点头。
声东击西只是添头,哪怕没有成功也行,更多的是想让他分心,让他两边都顾不上。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他不需要分心。
柳家有纸人护着,有柳家的子弟守着,有柳志才坐镇,那些人攻不进去。
就算攻进去了,他留在柳家的后手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陈朵。”赵九缺又喊了一声。
陈朵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赵九缺从袖中取出白仙仙骨,骨刺上缠绕的血红色纹路微微发光。“这几天辛苦你了。”
陈朵摇摇头。“不辛苦。”
赵九缺又为其检查了一下身体,最后把白仙仙骨收回袖中,看着高钰珊。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要一个人出门。”
“陈朵会跟着你,姚掌门也会在堂口坐镇,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考虑回东北。”
高钰珊用力点头。“嗯!”
姚掌门端着他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走到赵九缺身边。“赵兄弟,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九缺道:“姚掌门请讲。”
姚掌门道:“那个人不是冲着王家来的,也不是冲着柳家来的,是冲着你来的。”
他看着赵九缺的眼睛,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此刻异常严肃,“TA做了这么多事,绕这么大圈子,最终目标只有一个。”
赵九缺点点头。“我知道,让我和王家对上嘛,实在不行打服王蔼,打死了也不是我的事情。”
晨光从玻璃天棚洒下来,照在四个人身上,在地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汽车引擎声、早点摊的吆喝声、孩子们的笑闹声。
谁也不知道昨天夜里,这个世界上发生了多少事情,也不会知道明天还会发生多少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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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那天已经倒霉透顶,王蔼还是坚持着坐了辆新车去了吕家。
没有带随从,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坐在车后座,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司机是他的心腹,跟了他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
王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没有规律。
吕家离王家不算太远,开车几个小时差不多。
王蔼到的时候,吕家的大门还没开。
他没有让人通报,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晨风吹过,带起他花白的头发。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久违地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
过了许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吕家的一个年轻子弟,不认识王蔼,但看见他那一身打扮和站在门口的气度,知道不是普通人。
年轻弟子回去通报,不多时,吕慈亲自迎了出来。
吕慈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他看着王蔼,眉头微微皱起。
“老王,你怎么就这么一个人来了?也不带点人?”
王蔼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找你商量点事。”
吕慈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说。”
两人穿过前院,走过抄手游廊,来到吕慈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忍”字。
吕慈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蔼坐下,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边。
吕慈看着他。“说吧,什么事?”
王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吕慈面前。
吕慈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只信封。
“这是什么?”
王蔼道:“你先看看。”
吕慈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照片,几页纸。
照片上是一个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普通的衣服,站在一家旅馆门口。
女孩的眉眼间有几分吕家人的影子,吕慈感觉有点眼熟,似乎是曾经从吕家逃出去的族人。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个女孩,坐在一辆车里,车窗半开,能看见她的侧脸。
第三张照片是女孩站在一座桥上的背影,看不清面容。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的是这个女孩的来历。
她叫吕铃兰,是吕家的旁支,多年前逃出了吕家,在津门隐姓埋名,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后来被一个来自北欧的魔法师绑架,又被一个人救了出来。
吕慈放下照片,看着王蔼。“你查我吕家的人?”
王蔼摇摇头。“不是我查的,是别人查的,送到我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