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慈的眼睛微微眯起。“谁送的?”
王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老吕,你看这个救人的是谁。”
吕慈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救人的人,名字被涂黑了,看不清是谁。
但纸上有另一行字,写着“此人怀疑从被救者身上得到了某种东西”。
吕慈把纸放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蔼道:“老吕,你们吕家的明魂术,能查探记忆,是一等一的能力。”
“但明魂术的根源是什么?外人如果得到了吕家的血脉,是不是也能学会明魂术?”
吕慈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蔼看着他。“老吕,那个救人的,是赵九缺,虽然我不知道你族里去津门办事的人为什么没把其中细节和你说,但是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
吕慈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蔼继续道:“在津门,赵九缺救了这个叫吕铃兰的女孩。”
“他是什么人?他是诅咒师,是厌胜师,是从饕餮坑里走出来的怪物。”
“他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图什么?图她可怜?图她弱小?恐怕他不是那种人吧。”
“哪怕是奉了公司的命令,那也可以看着吕铃兰死,只需要在任务报告中斟酌斟酌,这个曾经对着他喷防狼喷雾的普通人就能名正言顺地‘死’在那个北欧魔法师的手中。”
吕慈没有说话。
王蔼道:“老吕,我不是来挑拨你和赵九缺、你和你的子孙后辈的关系。”
“我只是来告诉你,赵九缺这个人,不值得你信任。”
“他帮你吕家,帮唐门,帮柳家,帮所有能帮的人,不是为了道义,是为了笼络人心。”
“他要给自己造势,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是义士,是值得托付的人。”
“等到所有人都信任他了,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现在的王蔼也不管不顾了,无论是什么样的脏水,全都一股脑地往赵九缺身上泼。
吕慈看着王蔼,那只独眼里有疤痕,有沧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老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蔼道:“我想说,赵九缺留不得。”
“他活着,对王家是威胁,对吕家也是威胁。”
“今天他能救一个吕家的人,明天他就能利用那个人对付吕家。”
“今天他能帮柳家开发新赶尸术,明天他就能用那些赶尸术对付柳家。”
“这个人,没有立场,没有底线,没有敬畏,他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他自己。”
吕慈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照片,看着那个叫吕铃兰的女孩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比王蔼刚才的敲击更有节奏,更有力量。
“老王,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对付赵九缺?”
王蔼没有否认。“老吕,我说这些,也不是真的为了让你真刀真枪地帮我,我是让你帮你自己。”
“赵九缺这个人,迟早会成为异人界的祸害。”
“与其等他做大,不如现在把他除掉。”
吕慈抬起头,看着王蔼。“老王,你说的那些我自己会再去查证,但是……”
“现在我只问你,东北比壑忍被连根拔了,其中细节你知道吗?”
王蔼的眉头皱了起来。
吕慈道:“比壑忍的余孽,在东北藏了几十年。”
“他们杀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你比我清楚,透天窟窿一战,没有你家的阴阳纸,唐门怕是没那么容易赢。”
“我大哥死在比壑忍手里,唐门的人死在比壑忍手里,多少异人和平民百姓死在比壑忍手里。”
“几十年了,没人能剿灭他们。”
“是赵九缺,一个人,一把刀,把比壑忍连着根都拔了。”
王蔼的脸色微微变了。
吕慈继续道:“他不是为了笼络人心,不是为了造势,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去剿灭比壑忍,是因为那些比壑忍该杀。”
“他救吕家的人,是因为那个人该救。”
“他帮柳家开发新赶尸术,是因为柳家的赶尸术该发扬光大。”
“这个人做事,不问利弊,只问该不该。”
王蔼的手握紧了拐杖。
吕慈看着他那张渐渐阴沉的脸,叹了口气。
“老王,我知道你恨他。”
“小并的事,我也听说了。”
“但这件事,是你王家理亏在先,你派人去堵他,他反击,天经地义。”
“你孙子学艺不精,打不过人家,那是他自己的事。”
“这我真得说句公道话,你怪不到赵九缺头上。”
王蔼的脸涨得通红。“老吕,你————”
吕慈摆了摆手。“老王,你别说了。”
“赵九缺对我吕家有恩,对唐门有恩,对东北仙家有恩,对公司有恩。”
“我吕慈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要对付他,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帮你。”
“十佬会议上,你提他,我该说什么说什么,不会偏袒他,也不会偏袒你。”
“但你要我出手对付他,我做不到。”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王蔼看着吕慈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拐杖,咬着字道:“老吕,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吕慈也站起身:“老王,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蔼停下脚步。
吕慈道:“小并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孩子年轻,不懂事,吃点亏长点记性,是好事。”
“你重新把他关在家里,好好管教,别让他再出去惹事。”
“”赵九缺那边,你也别去找他麻烦了,他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王蔼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拄着拐杖,走出书房。吕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王蔼坐在车里,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吕慈刚才说的话。
“他不是为了笼络人心,不是为了造势,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做事,不问利弊,只问该不该。”
“他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王蔼的手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并儿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并儿还小,走路还不稳,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喊他“太爷”。
他牵着并儿的手,走过王家大院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院子。
他告诉并儿,这是你爷爷住的地方,那是你奶奶住的地方,这是你父亲的灵位,那是你母亲的灵位。
并儿那时候还听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满脸都是信赖。
他是王家的嫡长孙,是王家的未来。
王蔼把自己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
最好的丹药给他吃,最好的法器给他用,最好的功法教给他。
小时候的并儿很听话,很努力,天赋也不错。
虽然比不上那些怪物般的天才,但在同龄人中也算是出类拔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他变得骄横,变得跋扈,变得目中无人。
他觉得天底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没有他做不了的事。
他觉得王家的名头就是他的护身符,可以让他为所欲为。
王蔼知道这些,但他没有管,他觉得年轻人张扬一点是好事,总比畏畏缩缩强。
等到他再大一点,自然就懂事了。
可是,他没有等到懂事的那一天。
先是罗天大醮上被打得像一条死狗,然后是在家里闹着要出去报仇。
王蔼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不让他接触外面的人,不让他再惹事。
他以为只要关他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等赵九缺的事平息了,再放他出来。
可现在,他不用再被关了。
王蔼睁开眼,看着窗外。
车子已经驶离吕家,上了高速。路两侧是光秃秃的田野,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茬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另一段画面。
那是从吕家出来之前,吕慈送他到门口时说的话。
“老王,那个叫吕铃兰的女孩,是吕家的旁支。她逃出吕家,是因为不想被家族束缚。”
“我们吕家从来不强迫族人留下,想走的,随时可以走,她走了,就不算吕家的人了。”
“赵九缺救了她,那是他的事,跟吕家无关。”
“你说的什么血脉,什么明魂术,我不关心。”
“吕家的血脉,没那么容易被外人得到。”
王蔼当时没有接话。
吕慈不看重血脉?笑话中的笑话!
他知道吕慈的言外之意,吕慈是在暗示他,不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
吕慈这个人,看着粗犷,心里比谁都明白。
“赵九缺……你能逼得一条疯狗主动去动脑子和权衡利弊……我王蔼佩服。”
“但若是并儿没了……哼!!!”
“我必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