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吕慈这疯狗,疯了那么多年,今天对上一个赵九缺就怂了?!”
王蔼刚刚还挺拔的身子此时正佝偻着、像只病虎般缩在轿车的后座。
车子出了吕家村,又上了高速,最后拐进一条乡间小路。
路两侧是成排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
王蔼的手又开始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铁的吕慈不帮他,早已改成武术学校、不再接取杀手生意的唐门更是会不遗余力地挺赵九缺。
公司那边,赵方旭、东北、华北甚至是西南、华中的负责人他都隐隐查过,都护着赵九缺,王家的面子在他们那里也不好使。
仙家那边,十佬之一的‘神婆’关石花跟赵九缺的关系很好,除了连根拔起比壑忍的事情,还因为赵九缺是东北外五仙、满遗异人剿灭事件的功臣。
数到最后,就连‘一绝顶’老天师,都在明面上欠着他一个人情。
这可是“一绝顶”的人情啊!就算赵九缺一辈子不用,都没有人敢明着对上他。
至于实力……异人界里能跟赵九缺抗衡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些人要么跟赵九缺有交情,要么不可能插手这些事,要么根本不知道赵九缺是谁。
王家在异人界的势力虽然不小,但要对付赵九缺,还差得远。
可是,不能就这样算了。
并儿不能白伤白残,赵九缺必须付出代价。
王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不能急,不能躁,不能像王并那样冲动。
他是王家的家主,是十佬之一,他输不起。
车子驶进王家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蔼下了车,走进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阴阳纸。
那是他多年来收集的关于赵九缺的资料,从赵九缺出道开始,到罗天大醮,到饕餮坑,到碧游村,到比壑忍。
每一条信息都记录在案,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
他翻看着那些资料,一页一页,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王蔼把木匣合上,放回抽屉。
王福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太爷,出事了。”
“太爷……”他的声音像哭一样。
王蔼看着他。“说。”
王福跪在地上,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王并躺在地上,胸口一道深深的刀痕。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写着“王并已死,赵九缺与王伦所为”。
后面还有一段视频,王伦浑身是血,双眼已经变成了两个深黑的血洞,被人架着上了一辆车,手上还沾染着神涂独有的墨迹。
王蔼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看着那段视频。他的手在发抖,但很快就不抖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刀。
“王伦呢?”他的声音很平静。
王福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下落不明。”
“跟他一起去的那些人,也都失踪了。”
王蔼点了点头。
“太爷……”
王福的声音像是在哭,“要不要通知族里的人……”
王蔼摆了摆手。“暂时不用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密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蜡烛上点燃。
信纸燃烧起来,火苗舔舐着纸缘,灰烬一片一片飘落在桌面上。“操办后事吧。”
王福抬起头,看着王蔼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沉的、可怕的平静。
“还愣着干什么?”
王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头,发出了些类似暮虎般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王福连忙站起身,退出书房,生怕房中的猛虎择人而噬。
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只剩下王蔼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窗户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王蔼坐回椅子上,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木匣。
他的手放在木匣上,手指轻轻抚摸着表面的雕花。
木匣里那些关于赵九缺的资料,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能背下来。
赵九缺的出身,赵九缺的经历,赵九缺的手段,赵九缺的朋友,赵九缺的敌人。
他以为他了解赵九缺,以为只要摸清他的底细,就能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可他错了。
赵九缺从来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
王蔼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吕慈说的话。“他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吕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事实就是,赵九缺比他强,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强。
不是强一点,是强很多,强到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王蔼的手握紧了木匣,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更加粗短,甚至手指都深深刺入了那坚硬的实木。
赵九缺,王伦。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像两条毒蛇,缠绕在一起,分不开,也斩不断。
赵九缺伤了王并,并且和王伦一齐杀了王并。
一个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一个是他亲手养大的走狗。
他们一起夺走了王并的命,夺走了王家的脸面,夺走了他最后的一点念想。
王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淤积在胸口的怨恨在翻涌。
那些怨恨像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但他不能让它冲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在他找到那个机会之前,他必须忍,必须等,必须把那些怨恨压在心底,压到最深处,压到看不见、摸不着、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桌上的平板还亮着光,摊着那张王伦痛哭流涕的视频截图。
王蔼在桌前坐下,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曾经信任的脸,那张他亲手提拔起来的狗腿子的脸,现在看起来那么恶心。
他伸手把那张截图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
赵。
九。
缺。
他的笔锋很重,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墨迹透过纸背,印在下面的桌面上。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现在不是时候,但会有那个时候。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会有那一天。
王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像干涸的河床。
他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早年跟人争奇技,刀刃舔血。
中年时跟人抢生意,勾心斗角。
临了老了,还要跟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打擂台。
老天爷给他安排的人生总是这样,不让他安生,不让他清净,不让他舒舒服服地等死。
王蔼睁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仇恨,仇恨太浅,装不下他此刻的心情。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持久的、更不可动摇的东西。
他要把赵九缺从异人界抹去。
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连根拔起,连痕迹都不剩。
他等得起。
他不能认输,不能放弃,不能就这样算了。
王并的仇还没报,王家的脸面还没找回来。
他不能让赵九缺就这样逍遥法外。
他打开木匣,又翻了一遍那些资料。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一页纸上。
那是关于赵九缺在东北的事迹。
剿灭比壑忍,将其连根拔起,了结几十年的恩怨。
那页纸的最后一行写着:“此人手段诡谲,性情难测,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王蔼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