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取。”他喃喃道。“好,那就智取。”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只铁盒。
铁盒很小,巴掌大,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显得很刻意,仿佛是故意做旧一般。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只玉瓶。
玉瓶通体碧绿,瓶口封着蜡。
他拔出瓶塞,倒出一颗药丸。
药丸呈暗红色,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他从丹鼎派那位道医高人手里求来的。
当初心口疼的时候,他以为是旧伤复发,去找那位高人诊治。
高人说他不是旧伤复发,是心脉受损。
多年积郁,加上年纪大了,气血不足,心脉已经开始衰败。
这药丸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但不能根治。
要想根治,必须炼制一种叫做“续心丹”的灵丹妙药。
续心丹的丹方虽然还未失传,但所需药材只能在关外的老仙家那边找到,因此世上再无人能为他炼制。
王蔼把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心口的疼痛减轻了一些,但还是很疼。
不是因为旧伤,是因为王并。
他的孙子,王家的嫡长孙,死了。
死在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手里。
那个东西叫王伦,是他亲手养大的狗。
狗咬主人,不是狗的错,是主人的错。
他错信了王伦,错用了王伦,错付了王伦。
现在狗死了,小主人也死了,主人还活着,和狗一起杀人的泥腿子也还活着。
王蔼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
王伦。
他把他从旁支里挑出来,带在身边,教他功法,教他做事,教他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生存。
王伦脑子好使,学得很快,悟性也不错,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以为王伦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成为王家未来的栋梁之一。
可王伦成了他这辈子第二大的错误。
“王伦。”
王蔼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
“你欠我的,我会讨回来,哪怕你的灵魂消散,我也要从你的尸首上再养一个,供我折磨一辈子。”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夜色很浓。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天地间一片昏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他想起王并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抱着王并在院子里看星星。
王并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问他,太爷,那颗星星叫什么?
他说,那颗叫贪狼星。
王并说,贪狼星好亮,太爷你摘给我玩好不好。
王蔼笑了,说好,学好太爷教你的本事,以后你也像它一样亮。
现在,那颗星星还在天上,他的人不在了。
贪狼星的特质:贪多骛得,不喜深入,多疑,喜新厌旧,多学少精,贪欢享受,欲望强烈。
却是在王并身上一一应验了。
王蔼仿佛下定决心般,在厚重的实木书桌下用手指硬生生扣掉一块木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信封。
那信封没有任何信息,只是嵌着一个五芒星的标志。
做完这一切后,他拿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
铃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不多时,王福推门进来。
“太爷。”
王蔼把信封递给他。“送出去。”
王福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太爷,这是……”
王蔼摆了摆手:“去吧,此时你知我知。”
王福不敢再问,转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王蔼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焰跳跃着,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没有去挑灯芯,只是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矮下去,越来越矮,越来越暗。
最后,火焰熄灭了。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王蔼的眼睛亮着。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沉的、可怕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怨恨。
王并的后事办得很快。
王蔼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通知族外的亲友,甚至连十佬里那些交好的人都没有知会。
灵堂设在王家大院东侧的小祠堂里,那是王家嫡系专用的祠堂,平日里只有过年祭祖时才打开。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一副棺木,一张供桌,几盘果品,一炉香。
没有挽联,没有花圈,没有哀乐。
棺木里的王并已经整理过遗容。
衣服换了新的,脸上的伤被化妆遮住了,浑身的六个血洞、以及一大堆伤痕也缝好了,被衣服盖住看不见。
他的眼睛合上了,嘴巴也合上了,脸色苍白,像睡着了。
但那不是睡着的样子,睡着的人有呼吸,有体温,有血色。
王并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件被穿旧了扔掉的衣裳。
王蔼在灵堂里坐了很久。
族里的人来了几批,都被王福挡在外面。
王蔼不想见他们,不想听那些虚伪的安慰,不想看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他想起王并小时候。那时候王并还小,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喊着“太爷太爷”。
他走得快,王并跟不上,就在后面哭。他回头去抱他,王并趴在他肩膀上,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脖子。
他又想起王并第一次学拘灵遣将。
他拘来一只灵体放在王并面前,王并害怕,缩在他怀里不敢伸手。
他说不要怕,你是王家的嫡子,这些东西应该怕你,不是你怕它们。
王并听了,鼓起勇气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只灵体。
灵体被吓得缩成一团,王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来王并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子了。
他学会了拘灵遣将,学会了神涂,学会了王家所有的绝学。
他也学会了嚣张跋扈,学会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学会了用王家的名号在外面横行霸道。
王蔼不是不知道,但他不想管。
他觉得王并还小,等再大一点就好了。
等他再大一点,就会懂事,就会收敛,就会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王家。
可他还没来得及懂事,就死了。
王蔼站起身,走到棺木前,低头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
王并的眼睛闭着,嘴巴闭着,表情安详,像睡着了。
但王蔼知道,他不会再醒过来了。
“并儿,太爷对不起你。”
王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王并的脸,那脸冰冷,僵硬,没有一丝弹性。
他收回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外的走廊里,王福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太爷,外面有人来了。”
王蔼停下脚步。“谁?”
王福道:“吕家的一位年轻人,说想给少爷上一炷香。”
王蔼沉默了一下。“让他们进来。”
吕家来的是个年轻子弟,王蔼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
那人进了灵堂,给王并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退出来,朝王蔼行了一礼。
“王太爷,我们家主说,节哀。”
王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那吕家来的年轻人依然站在原地,便不耐烦地问道:“吕家小子,还有什么事情么?”
“小子吕冲,见过王爷。”
自称吕冲的吕家年轻人对着王蔼躬身一礼,垂手低眉的同时,更掩下了眼底的蓝色炁光。
“小子想和您好好谈谈,那个赵九缺的事情。”
吕冲一边说着,一边在舌底亮起微弱炁光,将一束声音精准地送入王蔼耳中。
“好好谈谈,如何将那赵九缺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