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啦————”
王蔼手腕一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杆黑白分明的判官笔。
笔杆乌黑发亮，笔锋雪白如霜。
那原本柔若无骨的笔锋，此时在他的炁、墨的加持下坚韧如玄铁！
转瞬之间，就抵在了吕冲的太阳穴上。
笔锋与皮肤之间的距离，几乎连毫厘都没有，笔尖上凝聚的炁已经刺破了吕冲的皮肤，一丝血珠顺着脸颊滴下来。
吕冲没有动。
他的身体没有发抖，眼睛更没有闭上，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保持着小辈面对长辈的恭敬礼数，任由那杆传家法宝级别的判官笔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血珠从伤口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王蔼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不仅仅是因为他有勇气，更是因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惧。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被一杆判官笔抵在太阳穴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要么是真的不怕死，要么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吕冲是吧？”
王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咱们都是异人，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杀心一动，手段一用，就有人死。”
“有人死，就有人哭，人一哭，就要说心里话。”
“说吧，你至少有三句要说。”
“三句话说不清楚，你死，我亲自带着你的尸体，去老吕那儿赔罪。”
吕冲抬起头，看着王蔼。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任何的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王老，小子吕冲，此次前来吊唁，并未知会太爷。”
吕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判官笔抵在太阳穴上的人。
“而且您在查吕铃兰的时候，应该也顺带着查到过我了。”
王蔼的眉头微微皱起。
吕铃兰。
那个逃出吕家、被北欧魔法师绑架、又被赵九缺“救”了的女孩。
他查过她的资料，也查过跟她有关系的人。
吕冲这个名字，他确实见过，在吕铃兰的亲属关系栏里，表弟。
而且，吕冲就是那次事件中，吕家派往津门的族人之一。
王蔼的判官笔没有移开，但他的眼睛里的杀意消退了一些。
“第一句，你用完了。”
王蔼的声音依然很冷，像是只雄狮贴在小兽的脖颈旁呼气。“第二句。”
吕冲道：“王老您也清楚，吕铃兰是我的表姐。”
“我的表姐在那场绑架中，被一种奇怪的仪式榨干了血脉，从此体弱多病、形容枯槁，甚至连传宗接代的能力都没有了。”
王蔼没有说话。
他盯着吕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种恨太深了，深到只有经历过至亲被伤害的人才会拥有。
倒也是奇怪，明明是赵九缺救了人，为何这身为亲属的吕冲对他如此大的恨意？
看来其中内情不小啊。
“第三句。”王蔼把判官笔朝外移了寸许。
吕冲道：“目前我可以确定的是，赵九缺是这次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在那次事件之前，赵九缺被记录的战斗一直在避免与敌人近身战斗。”
“在津门事件之后，他似乎就不再刻意地避讳近身战了，战斗中负伤，其伤势恢复的速度异常地快。”
王蔼握笔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吕冲继续道：“最后，是罗天大醮让我确定了。”
“罗天大醮彻底结束之后，赵九缺在龙虎山上待了很久。”
“在他离开龙虎山，乃至出了饕餮坑后，有人‘碰巧’目击到，田晋中的四肢完全恢复了。”
“他彻底成为了能跑能跳、还能正常炼炁的正常异人。”
“什么？！”
王蔼的眼神猛地一凝。
判官笔上坚硬的笔锋瞬间散开，柔若无骨地垂了下去。
他猛地挥了一下手，浑厚的炁墨从判官笔上涌出，包裹住两人，形成了一个隔绝声音、屏蔽视线的墨色屏障。
漆黑的半球体将两个人罩在里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也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田晋中什么样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谁叫他就是甲申之乱的受益者呢？田晋中的四肢和经脉，是他和另外几个流派、家族的人一起废的！
虽然并未得到张怀义所掌握的奇技，但是那风天养的拘灵遣将，他们家可是得了的。
当初折磨完田晋中，确认他确实不知道秘密后，为了防止有人脑后生了反骨而反水、泄密，他们决定守望相助。
在场的人虽然都蒙着面，但也一人给田晋中来了一些狠的。
现在看来，当初给的那一下还是仁慈了，留了他一命。
“恭喜你，你成功保住了自己的命。”
王蔼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证据呢？没有证据，你让我如何信你？”
实际上，王蔼已经信了一半。
不是因为吕冲说得有多好，不是因为证据有多确凿，而是因为他太想相信了。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说服自己、说服王家、说服整个异人界的理由。
赵九缺害死了王并，他需要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赵九缺窃取了吕家的血脉，他需要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有了这些证据，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赵九缺复仇，不用担心公司的责难，不用担心异人界的非议，不用担心吕慈的阻拦。
但是，他还是想问一句证据，因为他需要确认。
确认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利用他，确认他背后的势力不是在利用他，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骗局。
吕冲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王蔼面前。
瓷瓶通体碧绿，瓶口封着蜡，瓶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王蔼认出了那些纹路。
那是丹鼎派的独门标记，只有丹鼎派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使用。
这种纹路无法仿制，因为每一道纹路里都封存着丹鼎派特有的炁息，那种炁息温润醇厚，带着淡淡的药香，不是寻常异人能模仿的。
“这是续心丹。”
吕冲的声音很平静。“十颗，够您吃十年。”
王蔼的手微微发抖。
续心丹，这异人界任何人都有可能吃到、唯独他自己吃不到的灵丹妙药，对他而言已经等同于失传的丹方。
那位丹鼎派的道医高人说过，其中最重要的君药，只有长白山那些老仙家才能存着些许了。
只要这丹药是给他吃的，那么世上便无人再能炼制续心丹，他的病就无药可医。
可现在，十颗续心丹就摆在他面前，装在丹鼎派独有的瓷瓶里，封着丹鼎派独有的蜡，刻着丹鼎派独有的纹路。
“你从哪里得来的？”王蔼的声音有些发紧。
吕冲道：“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和我背后的人能给您您想要的。”
“王老，您想杀赵九缺，我也想杀赵九缺。”
“您想要王家的脸面，我想要我表姐的命，我背后的人想要赵九缺的尸体，我们……各取所需。”
王蔼盯着那只瓷瓶，盯着那上面的纹路。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在权衡，在算计。
吕冲背后的势力能拿出续心丹，能拿出丹鼎派的信物，能在吕慈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一个旁支子弟来见他。
这个势力不小，也不简单，王蔼不能忽视，更不能轻视。
“你背后的势力，是谁？”
王蔼的声音很低：“你们能越过那些畜牲得到好药？”
吕冲摇摇头。“王老，这个我不能说，但是我可以透露的是，我们在关外也有些门路。”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也想要赵九缺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王蔼冷笑一声。“朋友？你连是谁都不肯告诉我，让我怎么相信你是朋友？”
吕冲道：“王老，您不需要相信我是朋友，您只需要相信，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您要报仇，我要救人，至于其他的，等赵九缺死了再说。”
王蔼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吕冲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只装着续心丹的瓷瓶。
他想起王并小时候的样子，想起王并叫他太爷时的声音，想起王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照片。
他的手握紧了拐杖，指尖没入木中。
“你要我做什么？”
吕冲道：“我需要王家的资源：情报，人手，法器，丹药，什么都行。”
“还要您在十佬会议上帮我们说话，在公司那边帮我们挡枪和遮掩，只要赵九缺死了，一切都好说。”
王蔼道：“你能给我什么？”
吕冲道：“续心丹，十年，还有，赵九缺的命。”
王蔼看着那只瓷瓶，伸出手，拿起来，掂了掂。
很轻，但也很沉。
十颗续心丹，够他吃十年，够他的心疾彻底痊愈了，这不必为病痛所扰的十年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东西我收下了，你要的王家资源，我会让人给你。”
“但你记住，你能杀赵九缺，我帮你；你不能，我不会替你收尸。”
吕冲点了点头。“我明白。”
王蔼挥了挥手，墨色屏障消散。
灵堂里的烛光重新照在两个人身上。
王福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吕冲朝王蔼行了一礼。“王老，告辞。”
王蔼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吕冲转身走出灵堂。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跟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