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老,节哀。”
然后他走了出去。
灵堂里安静下来。
王蔼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判官笔,笔锋上还沾着吕冲的血。
他看着笔锋上那滴血珠,血珠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抹去那滴血,在指尖捻了捻。
血是热的,是活的,是真实的。
吕冲是真的恨赵九缺。那种恨装不出来。
王蔼把判官笔收起来,转过身,重新面对王并的遗像。
画像里的年轻人还是那样笑着,带着一丝讥诮,一丝嘲讽。
“节哀……哼……讲屁话没有用,得让别人也节哀。”
“并儿,你再等等,”王蔼的声音很低。“太爷很快就给你报仇,让赵九缺也跟着去陪你。”
他拄着拐杖,走出灵堂。门外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王福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福。”王蔼的声音很平静。
“在。”王福连忙应声。
“明天开始,把族里在外面的眼线全部收回来,集中力量查赵九缺。
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一样都不许漏。”
王福愣了一下。
“太爷,族里的眼线分布在全国各地,要是都收回来……”
“听不懂我的话吗?”王蔼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福不敢再问。“是,太爷。”
王蔼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查一下吕冲这个人。”
“他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这种变化,跟谁走得近,一直在做什么,越细越好。”
王福道:“是。”
王蔼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身后,灵堂里的烛火还在跳动,王并的遗像还在那里笑着。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
回到书房,王蔼关上门,把那瓶续心丹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颗。
药丸呈暗红色,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药丸放回瓶里,塞好瓶塞,放进抽屉深处。
抽屉里还有那只木匣,里面装着赵九缺的资料。
他把木匣也拿出来,打开,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关于津门事件的那一页,他停了下来。
那一页记录着赵九缺救吕铃兰的事。
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吕铃兰被救后身体状况极差,疑似血脉受损,吕家将其接回祖宅静养,至今未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赵九缺救吕铃兰后,曾在津门停留三日,期间门窗封严,闭门不出。”
王蔼看着那行小字,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
闭门不出,三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足够研究吕铃兰的血脉,足够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足够学会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烛火上烧了。
看着火焰舔舐着纸缘,看着灰烬一片一片飘落在桌面上。
吕冲说的话,他没有全信。
吕冲背后的势力是谁,他不知道。
吕冲给他续心丹,目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吕冲要赵九缺死,他也要赵九缺死。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可以是工具,刚刚好合用的工具。
工具那么多,用完了用坏了用脏了,丢了就好了。
王蔼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透出朦胧的光。
“赵九缺。”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
“你的命,我要定了。”
他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坐下。
打开抽屉,拿出那瓶续心丹,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药丸入喉,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心口的疼痛减轻了一些,脑子也清明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在想吕冲。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不是因为他有勇气,而是因为他有耐心。
能忍到王并死了才来找他,能忍到他最脆弱的时候才开口。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要么是背后有人指点。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小心。
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不能被续心丹迷住眼睛。
吕冲是工具,王伦……也是工具。
工具用得好,能杀人;用得不好,会伤己。
王蔼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此为阴阳纸,白纸写字,黑纸显字,以此联系。”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力量。
他把纸折好,又连着几张黑纸塞入信封,封好口后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铜铃,摇了摇。
铃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啪嗒。”
王福推门进来。
“太爷。”
王蔼把信封递给他。“送去给那个吕冲,这次吕冲来我王家,绝对不可透露半句。”
王福接过信封。“是。”
“还有,”王蔼道,“给族里的供奉们传话,最近都给我安分点。”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赵九缺。”
王福愣了一下。
“太爷,不动赵九缺?那少爷的仇……”
王蔼摆了摆手。“我自有安排。”
王福不敢再问,拿着信封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王蔼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人老了,恋旧,还是挑灯比较适合他。
电灯太亮了,刺眼睛。
灯芯烧得很长了,火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没有去挑灯芯,只是看着火焰,看着它跳动,看着它燃烧,看着它把黑暗一点一点驱散。
他又想起了王伦。
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人,那个他亲手养大的狗。
狗咬主人,不是狗的错,是主人的错。
他错信了王伦,错用了王伦,错付了王伦。
现在狗死了,主人还活着。
吃一堑长一智,他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吕冲不是王伦,他不会把吕冲当心腹,不会把吕冲当亲人,不会把吕冲当成可以信任的人。
吕冲只是一把刀,一把用来杀赵九缺的刀。
刀用完了,就该收起来。
收不起来,就该扔掉。
扔不掉了,就该毁掉。
王蔼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油灯,看着火焰在灯芯上跳动。
他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火焰又旺了起来。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杀意。
“赵九缺。”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很重,像是在宣判。“你的死期,不远了。”
他把油灯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浓,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心口的疼痛又减轻了一些。
续心丹的药效在持续,他的身体在恢复,他的力量在回归。
等到续心丹药效彻底融入身体,他的身体将会恢复到巅峰状态,等到时机成熟,他会亲自去找赵九缺,亲手杀了他,为王家,为王并,也为他自己。
王蔼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第二行字。
“赵九缺,杀无赦。”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