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从天棚上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光影。
吕冲刚刚离开王家,人磁堂口的院子里便爆发了一场小小的争吵。
高钰珊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脸颊鼓得像塞了两颗枣子。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枚铜钱漂浮在她身周,缓缓旋转,铜钱边缘折射着阳光,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赵哥哥!为什么我一定要回去啊?”
高钰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委屈。
“我留在这里,同样可以为你提供情报支持啊!有姚掌门和陈朵,还有你布置的镇物在,在这里我也很安全的。”
赵九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玄离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晃。
他手里端着姚掌门刚泡的茶,茶汤碧绿,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
他没有看高钰珊,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高钰珊见他不说话,气呼呼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赵哥哥,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碍事了?我告诉你,我可以帮忙的!”
“上次那些人拦截消息,是我大意了……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赵九缺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害怕。
她在害怕被丢下,害怕被当成累赘,害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二壮,你知道的,我不是嫌你烦。”赵九缺的声音很平静。
“当然,你也必须承认,东北更安全。”
高钰珊愣了一下:“华北也很安全啊,姚掌门在这里,陈朵在这里,你也在……”
“我会经常性地不在。”
赵九缺打断了她。“我还要出去,还要去很多地方,还会遇到很多人。”
“那些人会盯着我,也会盯着我身边的人,你能保证每次都能提前发现他们?你能保证每次都能躲过他们的拦截?”
高钰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赵九缺继续道:“你在华北,我不放心。”
“你在东北,有你父亲留下的关系网,有公司的人护着,有仙家的堂口照应,那边的设备也更完善,你的能力也能发挥得更好。”
高钰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怕”,想说“我能行”,想说“让我留下”。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很清楚,赵九缺说的是对的。
华北不安全,上次的拦截只是一个开始。
下次他们不会只是拦截消息,他们会动手。
陈朵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身,走过来,在高钰珊旁边蹲下。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高钰珊的肩膀。“二壮,听话,咱们回去吧。”
高钰珊抬起头,看着陈朵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陈朵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高钰珊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关心,是担忧,是说不出口的温柔。
“陈朵姐……”高钰珊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朵道:“你在这里,赵九缺还要分心照顾你,你回去了,他可以专心做事。”
高钰珊咬了咬嘴唇。
姚掌门端着茶杯从屋里走出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高钰珊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丫头,你赵哥哥说得对,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我人磁一脉的堂口虽然有些根基,但真要来几个高手,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挡不住,你回去了,我也省心。”
高钰珊看着姚掌门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赵九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再看了看陈朵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好。我回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不是怕了,我是听话。”
赵九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嗯,你是听话。”
高钰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三枚铜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东西。
八角灯笼挂在廊柱下,朱红色的灯笼罩子在风中轻轻晃动,里面的烛火还没有点燃,但灯笼表面的漆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金鱼瓦当排列在屋檐边缘,每一片都烧制成金鱼的形状,鱼眼凸出,鱼鳞清晰,鱼尾翘起,像一群凝固在屋顶的金色游鱼。
门神雕版贴在堂口的大门内侧,左右各一幅,左边的门神手持金瓜锤,右边的门神手持青龙刀,面容威猛,须发张。
高钰珊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她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每天在院子里练功,看姚掌门泡茶,听陈朵翻书,等赵九缺回来。
这里不像东北那样宽敞,没有那些高配的电脑设备,没有高廉的人巡逻守卫。
但这里有阳光,有茶香,有铜钱旋转时发出的嗡嗡声。
赵九缺站起身,走到廊柱下,抬头看着那盏八角灯笼。
灯笼的骨架是用老竹片削成的,外面糊着朱红色的纱绢,纱绢上画着八仙过海的图案。
铁拐李拄着拐杖,汉钟离摇着扇子,张果老倒骑毛驴,何仙姑手持荷花,蓝采和提着花篮,吕洞宾背着宝剑,韩湘子吹着笛子,曹国舅敲着玉板。
每一幅都画得精细,线条流畅,色彩鲜艳,明显是精于此道的匠人精工手作。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灯笼上。
咒炁从掌心涌出,顺着灯笼的骨架蔓延到每一根竹片,每一寸纱绢。
朱红色的纱绢微微发光,八仙的图案像是活了过来,铁拐李的拐杖动了一下,汉钟离的扇子摇了摇,张果老的毛驴打了个响鼻……
光芒只持续了几息,然后渐渐暗淡下去,灯笼恢复了原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
它已经化作镇物,能预警,能防御,能护住这栋楼里的人。
《阳宅十书》有云:“宅之吉凶,门为重。门之吉凶,神为要。门神镇宅,百鬼不侵。”
八角灯笼挂在廊下,虽非门神,亦有守正辟邪之效。
灯笼者,明也。
明则暗消,明则邪退,明则心安。
赵九缺收回手,走到屋檐下,看着那些金鱼瓦当。
金鱼的造型古朴,鱼眼用黑釉点成,鱼鳞用细线刻画,鱼尾微微上翘,像是要从屋檐上跃下来。
他伸出手,按在最近的一片瓦当上。
咒炁灌入,金鱼的眼睛亮了一下,鱼尾轻轻摆动,像是活了过来。
光芒一闪而逝,瓦当恢复了原样。
他又走到大门内侧,看着那两幅门神雕版。
左边的门神是神荼,右边的门神是郁垒。
神荼面色青黑,手持金瓜锤,郁垒面色赤红,手持青龙刀。
雕版用的是老桃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历经多年依然没有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