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着他从湘西回来后整理的,关于王并之死的全部经过。
从王伦带人出现在密林里,到王伦一掌劈死王并,到王伦逃走后下落不明。
还有那些被种了仙骨的王家旁支,那些被控制攻击柳家的飞禽走兽,那些在华北拦截消息的屏障。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高廉看完那张纸,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王蔼知道吗?”
赵九缺道:“他知道了,但是他认为的、和我们认为的可能不一样。”
“王并的尸体,也已经运回了王家,但不是我、公司或者柳家的任何人做的。”
高廉沉默了一下。“他会来找你的。”
赵九缺道:“我知道,至少现在他和我对上,属于大概率事件。”
高廉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高廉见过很多高手,有的张扬,有的内敛,有的喜怒不形于色。
但像赵九缺这样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他没见过。
这个人像一潭死水,不管投进去多大的石头,都不会泛起涟漪。
“你不怕?”高廉问。
赵九缺摇了摇头。“怕有什么用?”
高廉叹了口气。“赵兄弟,你这个人,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赵九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高总,你不需要看懂我,你只需要帮我做几件事。”
高廉道:“你说。”
赵九缺道:“第一,改造基地。”
“把这里改装成能长期封闭的堡垒,高配军用级别的电脑硬件,内置水循环系统,储备至少三个月的食物和水。”
“锁死所有出入权限,除了你我之外,任何人不能进来。”
“当然,这个你已经做了,就不再多提了。”
高廉皱起眉头。“这么严重?”
赵九缺道:“比你想的更严重,背后那个势力,有一种手段,能洗脑,能控制人的意志。”
“还能压榨人的生命潜力,让人在短时间内获得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
“被控制的人,不怕疼,不怕死,甚至不会露出任何破绽,而且也很难查到他们,因为他们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控制的。”
高廉的手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那些在碧游村被控制的上根器,想起了那些在华北拦截消息的屏障。
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赵九缺继续道:“第二件事,把这边的镇物分发给公司员工,每个人身上都要带一件。”
“这些镇物能护体,更重要的是能防御精神攻击。”
“那洗脑手段的本质,是侵入人的意识,篡改记忆,扭曲意志。”
“镇物不能完全阻挡,但能预警,一旦有人试图控制佩戴者,镇物会发光发热,提醒佩戴者注意。”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布袋,递给高廉。布袋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高廉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堆小物件。有铜钱,有木牌,有石珠,有骨片。
每一件都刻着细密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炁息。
那些符文不仅仅是用刀刻的,是用炁写的。
笔画流畅,线条圆润,每一笔都带着赵九缺的印记。
高廉拿起一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这些东西,够用吗?”
赵九缺道:“不够,但聊胜于无。”
高廉把布袋收好。“第三件事呢?”
赵九缺道:“第三件事,以大区负责人的身份‘告知’赵方旭,加大对如今异人界的监视力度。”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谁,但我有重大怀疑对象,等我拿到确切的证据,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高廉点了点头。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这几件事。
高钰珊从地下室里探出头来。“赵哥哥,爸,你们进来看看啊!”
赵九缺和高廉走进去。高钰珊站在一台服务器前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滚动,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数字,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这些设备的性能太好了!”高钰珊的声音满是兴奋。
“CPU是军工级的加密芯片,内存是普通服务器的好几倍,硬盘容量也大得离谱。”
“还有这套水冷系统,能把温度控制在恒定范围内,就算满负荷运行三十六小时也不会过热。”
赵九缺看着她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嘴角微微翘起。“够你用就行。”
高钰珊用力点头。“够用!太够用了!”
她跑到另一台服务器前,又开始检查。
赵九缺走到高廉身边。“高总,这段时间,不要让二壮出去。”
“基地里的食物和水够她吃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会再送一批镇物过来。”
高廉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赵九缺道:“哪里都去,哪里都不去。”
“敌人在暗处,我也要在暗处。”
高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
赵九缺转过身,走到陈朵面前。“陈朵,你留下,保护二壮。”
陈朵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不是不舍,不是担忧,是一种说不清的、很淡很淡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呢?”
赵九缺道:“我还有事要做。”
陈朵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赵九缺转身走向玄离。
玄离蹲在走廊里,见他走过来,站起身,抖了抖毛。
它的毛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五颗瞳孔在眼睛里缓缓转动。
赵九缺翻身上去,拍了拍它的背。
玄离的皮毛很软,很暖,带着一股独属于“猫毛在阳光下晒过”的味道。
“走吧。”
玄离迈步向前,向通道走去。
它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一团黑色的影子在地面上滑动。
高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赵兄弟。”
赵九缺没有回头。
高廉道:“活着回来。”
赵九缺摆了摆手,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的白衣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玄离肉身化作的阴影从地面上浮起来,穿过暗门,穿过车库,穿过走廊的墙壁,飘向夜空。
高钰珊站在地下室里,看着赵九缺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无息,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工作。
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滚动,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数字。
她在查,查那些被控制的人,查那些被催生的动物,查那些拦截消息的屏障。
她要找出幕后的那个人,她要证明她不是累赘,她要帮赵哥哥。
陈朵坐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目光却落在高钰珊身上。
她的手指间有一缕蛊毒在游走,灰蒙蒙的,像是活物。
蛊毒感知着周围的炁息,任何异常都会第一时间被她发现。
高廉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这两个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走进通道。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墙上的砖块移动,暗门合拢。
基地彻底封闭了。
月亮偏西,星光暗淡。
赵九缺骑着玄离,在夜空中飘行。
玄离的阴影在云层上投下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像一只展翅的巨鸟。
夜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枯叶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咒炁在体内流转。那艘骨白色的扁舟在咒炁河流中起伏,舟身载着沉甸甸的因果,越行越稳。
其中,有来自高钰珊、高廉、陈朵、田晋中……乃至丁嶋安等人的善因善果;还有来自王蔼、王伦……乃至一些暂时不可知之人恶因恶果……
三色光芒在他瞳孔深处流转,赤红,漆黑,惨白,像三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王并那双疯狂的眼睛,想起王伦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王蔼那双压抑着杀意的眼睛。
每一个人都在恨他,每一个人都想杀他。
他自然不怕,因为他也想杀他们。
不是仇恨,是因果。
王蔼种下的因,王并结出的果。
幕后之人种下的因,吕冲结出的果。
他种下的因,他自己会承受。
但他们种下的因,他们也要承受。
夜风吹过,带起他的白衣。
长发在风中飘动,有几缕散落在肩头。
玄离加快了速度,向黎明之前最后的黑暗深处飞去。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玄离的阴影上,给它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有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