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嘀嘀”声在病房里回荡,单调而有节奏,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每一次声响都伴随着心电图上那个光点的跳动,起起落落,起起落落,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管里的萤火虫,拼命扑腾翅膀,却怎么都飞不出去。
病房很大,大到不像一间普通的病房。
墙壁是洁白的瓷砖,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美缝剂,灯光从天花板上的灯带里透出来,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
病床是崭新的,不锈钢床架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床单雪白,被褥雪白,枕头雪白,白得像是一个还没落脚的雪原。
墙角立着一只铜制的香炉,三足两耳,炉身上刻着云纹和鹤纹,盖子上的镂空雕花精细繁复。
香炉里燃着名贵的药材,沉香、檀香、龙涎香、麝香,还有几种连老药铺的掌柜都认不出的东西。
药材不要钱般地燃烧着,白中透青的烟雾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烟雾在病房里弥漫,盖过了常年不散的消毒水气味。
那种混合了草木、油脂和某种怪异的腥甜气息,让人想起深山里的古寺,想起老宅子里的祠堂,想起那些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地板上刻着一圈圈黑色的符文。
符文的线条细如发丝,却清晰得像是刚刚用墨笔描过。
它们一圈套一圈,从病床的四角向外扩展,一直延伸到墙角,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阵图。
阵图上不时有淡淡的炁光闪过,如同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从外向内一圈一圈扩散,最后汇聚到病床上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女人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脸上戴着呼吸机。
透明的面罩罩住她的口鼻,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一根软管从面罩下面伸出来,连接到床头的呼吸机上。
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一下一下地泵入空气。
女人的年龄看不出来,说她二十多岁也可以,说她三十多岁也可以,甚至是四十岁也不会有人反对。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颜色。
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青紫色的,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的头发稀疏干枯,散在枕头上,没有光泽。
她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颊的肉已经凹了进去,整张脸只剩下皮包骨头。
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监护仪上跳动的光点证明她还活着,那些药雾顺着阵法导引的方向,钻入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毛孔,证明还有人想让她活着。
吕冲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那个女人。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松开。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灯自动熄灭,久到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子时的钟声。
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壁上,像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那扇紧闭的门。
终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药雾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苦腥味。
吕冲没有捂鼻子,没有皱眉头,甚至没有眨眼睛。
他只是走到病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几乎认不出原来模样的脸。
“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的“嘀嘀”声盖过。
病床上的女人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机的面罩罩在上面,透明塑料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吕冲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软管一直通到床头的输液架上。
输液架上挂着好几只袋子,有的装透明液体,有的装乳白色液体,有一只袋子里装的是暗红色的血。
那些液体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地流入她的血管,维系着她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
吕冲把手缩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
“姐,我又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关节泛白。
“上次来的时候,你还醒着。”
“你跟我说,别报仇了,都是你自找的,我能活着就好。”
“你说你不想看着我出事,不想因为我让你更难受,你那时候说话很慢,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我看着你那个样子,心里疼。”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稳,没有发抖,但指甲陷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姐,我做不到。”
“你让我别报仇,我做不到。”
“你让我活着就好,我也做不到。”
“你躺在这里,每天靠这些药、这些阵法、这些机器活着。”
“你连呼吸都要靠机器,你跟我说活着就好,你自己呢?你活得不好,你一点都不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吕冲没有回头,他听出了那个脚步声是谁的。
门被推开,曲彤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走到病床前,低头看了看吕铃兰的脸,然后转过头,血红的眸子看着吕冲。
“吕冲,你知道你为了她,放弃了什么吗?”曲
彤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在如意劲上的天赋,不输吕慈。”
“哪怕你这辈子不觉醒明魂术,日后在吕家那也是中流砥柱。”
“你明明可以成为吕家的顶梁柱,成为异人界有数的高手,但是你放弃了这些,只为了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女人。”
吕冲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孩提时,周围的人都觉醒了明魂术,就我没有。”
“他们嘲笑我,说我是废物,说我不是吕家的人,说我根本不配姓吕。”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明魂术,不懂什么叫血脉,不懂什么叫家族。”
“我只知道他们说的很难听,每次听了都想哭。”
“是铃兰姐安慰我,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冲,别听他们的。”
“你是吕家的人,你就是吕家的人。”
“明魂术不是唯一的路,如意劲也能练好,你好好练,练好了,让他们看看。”
吕冲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但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信了。”
“我拼命练如意劲,别人练一个时辰,我练两个时辰,别人练十遍,我练二十遍。”
“我的手上全是老茧,膝盖跪肿了,腰扭伤了,我都不停。”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在等着我,等着我练好,等着我出息,等着我让那些嘲笑我的人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的如意劲成了吕家年轻一代最强的,那些嘲笑我的人,见了我就绕着走。”
“太爷也开始注意我,夸我用心,夸我努力,夸我有天赋。”
“他们说我是吕家的希望,是吕家的未来。”
“可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我想告诉她,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可她看不到了,她在病床上躺着,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吕冲站起身,走到病床前,低头看着吕铃兰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几乎没有生气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落在她额头上的一缕枯发拨到耳后。
“姐,你等着。”
“我会救你的,我会把那个人的血抽干,把他的骨头磨成粉,把他的肉熬成汤。”
“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带回来,灌进你的身体里,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曲彤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见过太多人了。
有求她的,有怕她的,有恨她的,有爱她的。
有为了钱财出卖灵魂的,有为了权力出卖肉体的,有为了仇恨出卖良心的。
但像吕冲这样的,为了一个人,把一切都押上去的,她见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