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危险。
好用是因为他们不怕死,危险也是因为他们不怕死。
“吕冲,你想清楚了?”曲彤的声音很轻。
吕冲转过身,看着她。“我想清楚了。”
曲彤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你知道代价。”
吕冲点了点头。“我知道。”
曲彤沉默了一下。“开始吧。”
吕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曲彤的手按在他的头顶上,那双手很凉,像是冰块做的。
一股幽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亮起,化作一根根蓝色的、蚯蚓粗细的光手,钻进他的头皮,渗进他的颅骨,侵入他的大脑。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不痒,不酸,不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游走,翻看每一页记忆,翻看每一个念头,翻看每一个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他的过去在眼前闪过,儿时被嘲笑的场景,铃兰姐拉着他的手的样子,一个人在练功房里练到天亮的夜晚,第一次以如意劲斗败时对方的眼神,铃兰姐出事时接到电话的那个下午。
所有的一切都被翻了出来。
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想记住的,想忘记的。
蓝色的光手在他的意识里翻找,把那些跟仇恨有关的东西挑出来,放大,强化,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把那些跟犹豫有关的东西挑出来,揉碎,烧掉,不留一点痕迹。
吕冲没有抵抗。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些蓝色光手在他脑子里翻搅。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愿意做,他要做。
曲彤收回手,退后一步。吕冲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比之前更深了。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恐惧,没有了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有恨,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烧得通红的恨。
曲彤看着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她转身走出病房。
吕冲跟在身后,没有回头。
一个全新的修身炉在那间密室里,炉内的火光已经熄灭了,但炉体还温热。
虽然马仙洪被公司的人救走了,但托周圣唯一徒弟和武侯派未来继承人的福,两门术士手段的加入让修身炉彻底完成,现在只需要图纸、神机百炼以及一些术士手段就能制作。
曲彤走到修身炉前,伸出手,按在炉体上。
炁息从掌心涌出,炉体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她打开炉门,炉膛里还残留着上一次使用的痕迹,灰黑色的粉末散落在炉底,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躺进去。”曲彤的声音没有起伏。
吕冲脱掉外套,走到修身炉前,跨进炉膛,躺了下去。
炉膛的尺寸刚好容纳一个人的身体,内壁是冰冷的金属,贴在皮肤上让人起鸡皮疙瘩。
曲彤关上门,走到修身炉的控制台前,手指在那些符文上滑动。
修身炉开始运转,炉体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炉膛内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赤红、橙黄、青绿、湛蓝、紫黑……五颜六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吕冲的脸。
一股庞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他的身上,压进他的经脉,压进他的骨骼,压进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
他的经脉在扩张,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洪水,暴涨的炁息在经脉里奔涌,冲刷着每一寸内壁。
那感觉不疼,但是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从里到外,从下到上,从末梢到心脏。
他的骨骼在作响,并非断裂,而是被撑开。
骨节之间的缝隙被炁息填满,骨头被拉伸,身体被拉长。
他的身高在增长,肩膀在变宽,手指在变长。
他的面容也在改变,颧骨变高,下巴变宽,眉骨变得突出,鼻梁变得高挺。
曲彤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符文上飞快滑动。
她在调整修身炉的参数:炁息的浓度、注入的速度、改造的范围。
每一个参数都要精准,不能有偏差。
偏差一点,吕冲的身体就会崩溃。
吕冲躺在炉膛里,咬着牙,忍受着身体被改造的痛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修身炉的嗡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炉膛内壁上的符文一盏一盏熄灭。
曲彤打开炉门。
吕冲从炉膛里坐起来,跨出修身炉。
他的身形比以前高大了不少,肩背宽阔,腰身精瘦,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的面容完全变了一个人。
不是原来的那个年轻人,而是吕慈的模样。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甚至额头上的疤痕,都跟吕慈一模一样。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就是吕慈。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还是吕冲自己的。
当个独眼龙毕竟影响战斗,还不如先用疤痕遮着,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曲彤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面铜镜,递给他。
吕冲接过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镜还给曲彤。
“如意劲的修为,已经提升到了吕慈的水平。”
吕冲双手一抖,明亮的蓝色炁团就出现在了双手之上,但是却并未有红色出现。
“双全手的使用方法,也通过修身炉灌入了你的识海,”曲彤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吕家人,倒也省了我不少事情,当年你家太爷造的孽,你现在估计还接受不了,我稍稍动了点手脚,暂时封了你的红手,等你什么时候需要动用它了,再解开这个封印。”
“当然,你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把这些东西融会贯通。”
曲彤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递给他。
书皮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东西。
“这里面是一门目击之术,以异人所修武学为基础,可伤人于不备,你自己看,自己练,有不懂的,再来找我。”
吕冲接过手抄本,翻了几页。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有些看不懂了。
曲彤看着他那张困惑的脸,嘴角微微翘起。“不急,你有的是时间。”
吕冲把手抄本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她。“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曲彤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
吕冲沉默了一下。“我要杀了赵九缺。”
曲彤点了点头。“那就去杀。”
吕冲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铃兰姐那边……”
“我会让人照看。”曲彤道。“她不会有事。”
吕冲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曲彤一个人。
她站在修身炉前,伸出手,抚摸着炉体上那些细密的符文。
金属冰冷,符文滚烫,还有双手掌心的灼痛。
冰与火在她双手之间交汇,碰撞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吕冲刚才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在那些被她控制的人的眼睛里。
但吕冲不一样,他不是被控制的,他是自愿的。
这两种眼神看起来一样,骨子里却完全不同。
被控制的人没有自我,没有意志,没有选择。
吕冲有自我,有意志,有选择,但他选择了放弃自我,放弃意志,放弃选择。
曲彤收回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透出朦胧的光。
她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起。
“吕冲,你是把好刀。”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