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宣城,王家。
王家大院的灵堂还摆着,香烛燃了一夜,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山。
天亮后没有人来换香,烛火自己熄了,只剩下一缕青烟在空气中飘荡,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散了。
门前冷清得不像办丧事的样子。
王蔼站在灵堂门口,手里的拐杖拄在地上,钻出一个浅坑。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心里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凉。
头七刚过两日,本该是祭拜亡者人数最多的时候。
王家在异人界混了几十年,盟友不少,朋友不多,但面子上的往来总该有的。
可灵堂门前门可罗雀,来的那几个人,大猫小猫两三只,还都是旁支的长辈慑于他的威势,硬按着自家年轻人过来祭拜的。
那些年轻人站在灵堂里,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有过悲伤,永远都是勉强遮起的不耐烦。
鞠个躬,上柱香,转身就走,连句节哀都懒得说。
至于外姓人,一个都没有。
王蔼想起王并活着的时候,王家大院里人来人往,逢年过节送礼的排到巷子口。
那些人见了王并,一口一个少爷,一口一个天才,把他捧得天上有地下无。
王并信了,王蔼听那些恭维,越听越多,最后连他这个千年狐狸也渐渐的信了。
他以为那些人真心尊敬王家,真心佩服王并的才能。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人尊敬的不是王家,是王家的权势;佩服的不是王并,是王家给的资源。
直到这时候,王蔼才明白,自家的并儿究竟是有多么地不得人心。
哪怕是与王家守望相助的吕家,这个时候也露了怯,吕慈都不过来了,王蔼发了信息过去,对方也只是以“东北那边又查出了疑似比壑忍的踪迹”为由婉拒。。
比壑忍?哼!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吕慈那老东西是打定主意要和我王家切割了。
但是,王蔼现在也没法儿真的和吕慈翻脸。
除了王吕两家在商业上的各种合作都是聚宝盆,钱袋子可割舍不得外,更是因为王蔼没法儿确定吕慈言语的真伪。
要不是那些老仙家————不,老畜生————从中作梗,小栈怎么可能连详细的消息也不卖给我这个十佬?
先前的重金砸下去,原本都和公司的东北分部的那个马仙儿谈好了,结果一听是王蔼要,那些老畜生居然还遣人请来了禁制术大师虞洪,硬生生把小栈逼得退了违约金!
不就是得着了拘灵遣将么?你家子孙那么多,拘你两只怎么了?
人走茶凉。
甚至人还没走完整,茶就已经凉了。
王蔼转过身,走回灵堂。
供桌上的香炉已经凉透了,香灰凝成灰白色的一块。
他看着王并的遗像,那张笑脸还在那里,像是在问他:太爷,你不是说王家很厉害吗?
怎么我死了,连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
一时间,王蔼被自己的想法噎得说不出话。
他拄着拐杖,在灵堂里站了很久。
吕慈不来,王蔼不意外。
昨儿白天求他帮忙对付赵九缺,他拒绝了。
晚上派人来上香,已经是给面子了。
再让人家来守灵,未免太不识趣。
但吕慈连个消息都不回,这就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了。
他在切割,他要跟王家划清界限。
王蔼发给吕慈的消息,到现在都没有回复。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直接进了语音信箱。王蔼知道吕慈在看,他就是不想接。
比壑忍的踪迹,这个借口找得真好。
比壑忍都灭了,哪来的踪迹?
王蔼从怀里掏出一张阴纸,纸面微微发热,上面的字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这是曜星社送来的情报,那张阴纸上的字迹,比小栈的密报还要详细。
剿灭比壑忍的经过,从妖刀现世到山蝶伏诛,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九缺施展的手段,从五行镇压到五禽刀法,每一种都被记录在案。
还有在碧游村的那些事,在罗天大醮上的那些事……甚至是在赵九缺曾经于饕餮坑声名不显之前的事情……
“砰!”
地砖碎裂的声音在灵堂里炸开,碎石飞溅,其中一块弹到供桌上,把香炉撞得歪了半边。
青烟从歪倒的香炉里倾斜着升起,像一条被折断的蛇在空中扭动,半死不活地挣扎着,一如他现在的王家。
那个旁支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出灵堂,门槛绊了他一下,他整个人扑出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跑。
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吱嘎声,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影壁后面。
灵堂里安静下来。
香烛还在燃烧,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铜制的烛台上,凝固成白色的疙瘩。
遗像里的王并还是那样笑着,嘴角上翘,眉眼弯弯,带着一丝讥诮。
王蔼站在供桌旁,手里的拐杖还悬在半空中,杖头沾着碎石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满是血丝。
良久,他放下拐杖,杖头杵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转过身,看着遗像里的王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抹他永远读不懂的笑。
“并儿,你看看。”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你看看这些人,你活着的时候,他们围着你转,喊你少爷,恭维你,巴结你。”
“你死了,他们连一炷香都不愿意给你上。”
遗像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笑着。
王蔼卸了拐杖上的力,看完那张阴纸,脸色铁青。
他把阴纸折好,重新放进怀里。
曜星社的情报能力比他想得更强。
小栈拿不到的消息,曜星社能拿到;小栈不敢卖的消息,曜星社敢卖。
曲彤那个女人,背景和手腕都不简单。
灵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蔼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面容普通,步伐沉稳,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一支香,点燃,插进香炉。
动作很标准,表情很庄重,挑不出任何毛病。
王蔼看着那个年轻人,眉头微微皱起。
这张脸他见过,正是吕冲,但是气质却不太一样,完全没有先前见面那种恨意滔天的感觉,反倒是平和了很多。
那人上完香,转过身,朝王蔼行了一礼。
“王家太爷,我们家主说,节哀。”
王蔼点了点头:“老吕有心了。”
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垂着手,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王蔼看着他。“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