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起头,看着王蔼。
“王老,小子吕冲,想再跟您谈谈。”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王蔼能听见。
王蔼不知道这吕冲在一天之内遭遇了什么变故,亦或者他根本就不是吕冲,但现在的他也没法儿深究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又有求于人,他能怎么办?
王蔼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向灵堂外走去。
“跟我来。”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书房。
王蔼关上门,从怀里抽出判官笔,笔锋在空气中一划,浑厚的炁墨从笔尖涌出,封住了门窗的每一道缝隙。
书房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跳跃,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王蔼在书桌后坐下,看着吕冲。
“你又来了。”
吕冲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王老,现在的局势,您比我清楚。”
王蔼的眼睛微微眯起。
吕冲道:“赵九缺现在躲在暗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手段。”
“他不会出来,您找不到他。”
“就算找到了,以王家现在的状况,也动不了他。”
王蔼的手握紧了拐杖。“你想说什么?”
吕冲道:“我想说,急不得。”
“现在不是报仇的好时机,王家需要时间恢复元气,您需要时间养好身体。”
“赵九缺那边,有人盯着,他跑不了。”
王蔼看着他。“你盯得住?”
吕冲道:“我盯得住。”
此乃谎言。
为什么曜星社先是洗脑了王伦让其泼王家的脏水,如今又这样不遗余力地暗中帮助王蔼?
曲彤真正要做的,就是在王蔼彻底与赵九缺对上后,尽力拖延王家因被赵九缺斗败而跌下十佬势力位置的时间,并在这个时间段之前尽力加强王蔼的实力。
既然赵九缺神通广大、他身边的人动不了,那就给他树立一个明面上的敌人,让他暂时无力追查,以便曲彤争取时间进行自己的计划。
就算赵九缺直接将曜星社告知赵方旭,那顶天也只能将曜星社作为怀疑对象。
毕竟是具有官方背景的人,办事还是需要讲证据的,那些不那么讲证据的人已经被曲彤用王家暂时绑住,倒是不太需要考虑。
实在不行就用两个社会边缘人身份的眷属顶罪,反正不喜扬名的高手多了去了,也不差那两三个。
曲彤对王蔼的要求很简单,吸引赵九缺的视线和火力,时间越久越好,若是能配合“吕慈”击伤、削弱赵九缺,那更是意外之喜!
至于重伤、甚至是杀死赵九缺……曲彤不抱希望,王蔼那老东西确实有实力,但是和赵九缺那匪夷所思的通天手段相比,却也算不得什么了。
而且,现在的王蔼也不敢拒绝。
现在的王家乃是危难之际,能有一个雪中送炭的神秘势力,哪怕糖衣里面裹着毒药,王蔼也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
王蔼沉默了一下。“就算盯得住,动不了有什么用?”
吕冲道:“动不了他,可以先动别的东西。”
王蔼的眉头皱了起来。
吕冲继续道:“王家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赵九缺,是名声。”
“王伦那段视频在网上疯传,虽然您让人压下去了,但该看的人都看到了,圈里的人现在怎么看王家?怎么看你?您比我清楚。”
王蔼的脸色沉了下来。
吕冲说的是大实话。
王伦那段视频,虽然他花了大力气压下去,但该看的人都看到了。
圈里的人表面上不说,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议论。
王家几十年的名声,一朝丧尽。
“名声这东西,坏了可以再修,岁月这玩意我看就挺不错的,只要赵九缺死了,王家依然挺立,那么时间就会冲淡一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不是么?”
吕冲的声音很平静。
“但有一条,您得死不承认。”
“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别人拿出什么证据,咬死了不认。”
“王伦是王伦,王家是王家,他做的事,跟王家无关。”
王蔼点了点头。“这一点,我已经在做了。”
吕冲摇摇头道:“不够。”
“光是嘴上说不认,谁不会?您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王蔼看着他。“什么实际行动?”
吕冲道:“展示肌肉。”
王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吕冲道:“王老,您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
“异人界这地方,哪怕如今是公司做大、管理异人界的秩序,但是有一点依然是这个江湖通用的:大部分人不看对错,只看强弱、输赢。”
“您强、你赢了,您说什么都是对的。”
“您弱、您输了,您说破天也没人听。”
“王家现在的处境,不是因为理亏,而是因为在所有人眼中,王家的实力变弱了。”
“赵九缺让您丢了大脸,王伦让您丢了大人,王并的事儿、更是险些让您丢了魂。”
“除了柳家的事儿发了,更多的其实是圈里的人觉得王家不行了,觉得您不行了。”
王蔼的手在发抖。
吕冲看着他那双压抑着怒火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对了,王老,您寿辰是不是快到了?”
王蔼愣了一下。
寿辰,他的七十大寿。
这些年他从来不过大的寿,嫌麻烦,嫌闹腾,嫌那些人来来去去都是客套话。
但是,还有一点,王蔼忽略了。
以前的王家如日中天,哪怕王蔼只是想简简单单和家里人过个寿,前来送礼、巴结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现在可不一样了,王家本就不太好的风评现在可谓人厌狗嫌,沾上了洗脱都来不及,更遑论主动贴上来了。
而且,他的寿辰没有几个人知道,就连王福都不太清楚是哪一天。
上一个清楚的,还是已经跑路的王伦。
吕冲是怎么知道的?
吕冲看穿了他的疑惑。“王老,我背后的人想查的事,暂时还没有查不到的。”
王蔼沉默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吕冲道:“寿宴上展示肌肉,是最好的时机。”
“您把场面摆出来,把排场亮出来,让圈里的人看看,王家还是那个王家,您还是那个您。”
“哪怕没有人来,也不怕。”
“越没人来,越显得您底气足。反正那些人迟早会知道,王家得罪不起。”“吕冲”一边说着,舌头一边微微地颤动着。
一道道几乎不可见的淡绿色波纹,缓缓地蔓延向此时已经沉思起来的王蔼,哪怕是王蔼身上那些遭遇恶意即可触发的几件法器、此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此时,王蔼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想,在想吕冲说的每一句话。
寿宴,展示肌肉,让圈里的人重新认识王家。
吕冲继续道:“王老,您还记得令尊当年的彭祖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