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祖宴?”
彭祖宴,圈里几个大家族祖上传下来的一样仪轨,也是王家曾经用在异人界立威的手段。
上一次开彭祖宴,还是他父亲八十大寿的时候。
那一年他四十岁,正值壮年,站在父亲身边,看着满堂宾客,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以为王家会一直这样兴盛下去,以为他父亲会活很久很久,以为他也会活很久很久。
可父亲只活了八十三岁,彭祖宴开完第三年就走了,明明父亲说仪轨是成功的。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牵扯了甲申之乱或其他什么因果。
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彭祖宴不只是给活人看的,更是给死人看的。
让那些在底下等着的人知道,王家还有人,王家还没倒。
王蔼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吕冲。
那个年轻人站在书房中央,垂着手,低着头,姿态恭顺,像个听话的晚辈。
他想起吕冲刚才说的话。
“彭祖宴不仅仅是排场,添些适配的异人手段和祭祀流程,更是给寿星增寿添彩,助长福运的仪轨。”
王蔼的眼睛微微眯起。
增寿添彩,助长福运。
这几个字说到了他心坎上。
续心丹能治病续命,却续不了老天爷给予的寿。
他需要更多的寿,更多的福运,更多的底气来撑过这个坎。
“那我倒是要考考你了,彭祖宴的规矩,你知道多少?”王蔼的声音很平静。
吕冲抬起头。
“传闻这是彭祖当年得桃花女帮助,向路过的仙神请寿的一种民间祭法。”
“大开流水席,三牲六畜祭祀,鼎中盛满得炁雉鸡熬制的羹汤。”
“碗中盛的是雉汤,是给路过的神仙享用的。”
“一旦那棕兔舔光碗中的汤,这寿就算是请到了,流水宴席也就结束。”
王蔼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些他都知道,他父亲开彭祖宴的时候,他全程都在场。
那些流程,那些规矩,那些禁忌,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需要的,是那些他不知道的,以及现在的王家在短时间内都搜集不到的东西。
那些添进去的异人手段,那些祭祀的流程,那些能增寿添彩的东西。
“你说的那些手段,能确保请到寿?”王蔼的声音很低。
吕冲摇了摇头。“彭祖宴的核心,是请那过路的仙神。”
“仙神不是人能请动的,看的是机缘,看的是诚意,看的是福报,只要棕兔完完整整喝了那汤,至少您过寿的往后一整年,什么天灾人祸都不会落到您身上。”
“而我们能做的,是让机缘更大一些,让诚意更足一些,让福报更厚一些。”
王蔼沉默了一下。“你们能提供什么?”
吕冲道:“得炁的三牲六畜,得炁的灵兔……还有各种草药,以及主持仪轨的手段和器具。”
“这些东西市面上买不到,只有我们手里有。”
王蔼的手停住了。
得炁的三牲六畜,得炁的灵兔。
这些不是普通的东西,是经过特殊手段培育的,体内有炁,灵性足,用来祭祀效果远胜普通牲畜。
他以前也想弄,但是找不到门路。
那些培育得炁异兽的门派,大多数跟王家没有交情,就算是有也不可能卖,得炁异兽都是禽兽师的宝贝疙瘩,在身边绑一辈子都来不及,更何况是卖给王蔼暴殄天物。
那些散修手里有货,也不敢卖给王家,怕被查。
“你们的东西,来路正不正?”王蔼的声音很冷。
吕冲道:“正不正,看您怎么用,用在彭祖宴上,就是正的。”
王蔼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光。
那道光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骑着黑猫的白衣人,那个让他孙子死无全尸的人,那个让王家风雨飘摇的人。
赵九缺。
王蔼的手握紧了拐杖。“东西什么时候能到?”
吕冲道:“您定日子,东西提前三天送到。”
王蔼沉默了一下。“下个月初八。”
吕冲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老,彭祖宴那天,我会来。”
王蔼没有说话。
吕冲推开门,走了出去,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蔼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灯芯烧得很短了,火焰跳动着,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伸出手,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火焰又旺了起来,就像他的内心一样。
他要在那一天,让整个异人界知道,王家还没倒。
王并头七过后,王家开始向异人界广发请帖。
请帖是用宣纸写的,王蔼亲自执笔。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力量。
内容很简单,下月初八,王家设宴,敬请光临。
落款是王蔼的名字,王蔼请一位炼器名家炼制了印章,他在每一张请帖上都盖了这个章。
盖得很重,印泥渗进了宣纸的纤维里,红得刺眼。
请帖发出去之后,异人界炸了锅。
有人说王蔼疯了,宝贝重孙子刚死就大摆宴席,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有人看出王蔼是想借这个机会展示肌肉,告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王家还没倒。
有人说王蔼是想用彭祖宴续命,他身体不行了,怕死在赵九缺前头。
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说什么,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天,等王家大院开门,等王蔼开宴。
龙虎山,天师府。
张之维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碧绿,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胡须很长,垂在胸前。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百岁老人,更像一棵老松树,苍劲,挺拔,风吹不动。
田晋中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茶。他的四肢已经完全恢复了,能跑能跳,能正常炼炁。
这件事在异人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可能是赵九缺用了什么邪术,有人说田晋中本来就没残,有人说这是个骗局。
虽然偷偷上龙虎山的不请自来者多了,却也多了些让弟子历练的机会。
田晋中自然也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好了,能走路了,能练功了,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了。
“师兄,王家送来请帖了。”
田晋中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放在桌上。
张之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王蔼的生辰是这个日子?这可不是什么好时候啊。”
田晋中点了点头。“彭祖宴,这是要讨寿啊。”
张之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王蔼这是要拼命了。”
田晋中道:“去不去?”
张之维摇了摇头。“不去。”
田晋中看着他。
张之维把茶碗放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
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把把指向苍天的剑。
“王蔼这是要跟赵小友开战,我去,算什么?”
“帮王蔼打赵小友?他的人情我都还没还呢。”
田晋中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去。”
张之维道:“你去不去都一样,反正你去了也没人认识你。”
田晋中笑了笑,没有说话。
吕家,祠堂。
吕慈跪在吕仁的墓前,手里拿着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从他眼前飘过。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王蔼发请帖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彭祖宴的事,他也知道了。
他还在犹豫,去还是不去。
“大哥,你说我去不去?”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那个沉睡在地下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祠堂,带起香炉里的青烟。
吕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祠堂。
吕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烫金的请帖。
“爹,王家那边催了好几次,问您去不去。”吕忠的声音很轻。
吕慈接过请帖,看了看,然后放在烛火上点燃。
看着火焰舔舐纸缘,看着灰烬一片一片飘落。
“不去。”
吕忠愣了一下。“不去?”
吕慈把灰烬拍掉,走回屋里。“不去。”
“去了,就是跟赵九缺翻脸。”
“不去,老王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最多骂我几句,他能奈我何?”
吕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吕慈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他把茶杯放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