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全是那天王蔼在吕家说的话。
求他帮忙,求他出手,求他站在王家这边。
他拒绝了,不是因为他怕赵九缺,是因为他欠赵九缺人情。
比壑忍的事,吕家欠赵九缺一个大人情。
这个人情还没还,他不能恩将仇报。
至于王蔼会怎么想,那是王蔼的事。
曲彤坐在密室里,面前是一盆清水。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伸出手,从盆中取水,净手,擦干。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吕冲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垂着手,姿态恭顺。
“彭祖宴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曲彤的声音很平静。
吕冲道:“东西已经备好了。”
“三牲六畜,灵兔,都是按照‘古法’培育的,提前三日送到王家。”
曲彤点了点头。“你亲自去。”
吕冲道:“是。”
曲彤转过身,看着他。“吕冲,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吕冲摇了摇头。
曲彤道:“因为我想看看,王蔼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赵九缺这把刀,还能砍多深。”
“两个人撞在一起,谁先碎,谁先断。”
吕冲没有说话。
曲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不是个好日子啊……希望他能成功吧。”
-----------------
王家大院。
天还没亮,王家大院的门口就开始忙活了。
下人们进进出出,搬桌子,摆椅子,挂灯笼,贴喜字。
院子里搭起了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十张圆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摆着碗筷酒杯。
厨房里热气腾腾,十几个厨子忙得脚不沾地,切菜的切菜,剁肉的剁肉,熬汤的熬汤。
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门口搭起了一座彩棚,彩棚上挂着红绸,红绸上写着三个大字。
“彭祖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客人开始陆续到了。
第一个到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商人。
他是某个小门派的掌门,跟王家有些生意往来。
他在门口递上请帖,被迎了进去。
接着又来了一拨人,几个散修,穿着各色的衣服,有的像农民,有的像工人,有的像学生。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想看看王蔼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还有人陆续到来,有门派的掌门,有家族的族长,有散修,有公司的员工。
有的是慑服于王蔼的威势,不敢不来。
有的是想看看王蔼这是要干什么幺蛾子,来了凑个热闹。
也有不少人看出了门道,王蔼这是在展示肌肉,用彭祖宴告诉所有人,王家还没倒,他还没死。
王蔼站在大堂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手里拄着拐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跟每一个人打招呼,跟每一个人握手,跟每一个人说几句客套话。
他的声音很稳,笑容很真,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里,真正来给他祝寿的没几个。
大多数是来看热闹的,来看他笑话的,来看他还能撑多久。
‘吕冲’也来了。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站在人群里,不说话,不笑,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听着,等着。
午时三刻,吉时到。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蔼走到院子中央,那里摆着一张供桌,桌上铺着黄绸,黄绸上摆着三牲六畜。
猪、牛、羊、马、鸡、狗。
供桌前面是一口大鼎,青铜铸的,三足两耳,鼎身上刻着云纹和鹤纹。
鼎里盛满了羹汤,汤色乳白,浓稠如浆,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那是用炁雉鸡熬制的雉羹,熬了一天一夜,鸡肉已经化在了汤里,骨头都熬酥了。
供桌旁边有一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棕兔。
棕兔不大,毛色发亮,眼睛红红的,在笼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用鼻子嗅嗅空气,像是在找什么。
王蔼站在供桌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请神,请那位过路的仙神。
按照彭祖宴的规矩,他不能说出口,只能在心里默念。
念给谁听,他不知道。
能不能请到,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最后的脸面,最后的尊严。
念完了,他睁开眼睛,打开笼子。
棕兔从笼子里跳出来,落在地上,抖了抖毛,然后朝供桌走去。
它走到鼎边,低下头,嗅了嗅鼎里的汤。
汤很香,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然后又是一口,又是一口。
院子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棕兔,盯着它的舌头,盯着鼎里的汤。
汤在减少,一点一点,一圈一圈。
棕兔舔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有的是时间。
王蔼的手握紧了拐杖。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在等,等那只棕兔舔光鼎里的汤。
如果舔光了,寿就算请到了,他的命就能续上,王家的运就能转回来。
如果没舔光,一切就都完了。
棕兔还在舔。
汤越来越少,快要见底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
并非喜乐的锣鼓,而是丧乐的哀调。
沉闷,压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王蔼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看向大门的方向。
所有人都转过身,看向大门的方向。
一队穿着丧服的“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地上还躺着好几个王家的好手,此时也已经是筋断骨折,倒在地上挣扎、痛呼。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吹鼓手,吹着唢呐,打着铜锣。
唢呐声尖利刺耳,铜锣声沉闷压抑,交织在一起,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举着白幡的人,白幡上写着“奠”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再后面是几个抬着纸扎的人,纸扎的花圈,纸扎的牛马,纸扎的童男童女。
最后面是一顶纸扎的轿子,轿子里面坐着一个人形的纸扎,穿着寿衣,戴着寿帽,脸上画着惨白的妆。
纸人。
所有的人,都是纸人。
吹鼓手是纸人,举幡的是纸人,抬纸扎的是纸人,轿子里坐着的也是纸人。
它们浑身雪白,没有表情,但动作整齐划一,步伐稳健,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它们一边走,一边撒纸钱。
纸钱在空中翻飞,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门槛上,落在供桌上,落在鼎里。
“何方宵小,胆敢坏我彭祖宴?!”
王蔼震怒出声,险些将护在身后舔舐雉汤的棕兔吓跑,又只好将威势强行压了下来,防止棕兔逃跑破了彭祖宴。
王蔼手腕一甩,炁墨化作潮水朝着纸人们涌去,却被纸人浑身涌出的灰色炁息阻隔!
只有外围的十几个纸人,很快被墨色的潮水卷成破烂。
却见内里各自有一个黄色符纸折成的小人跳出,各自将漫天的纸钱吸收、凝聚起来,重新化作了原本的纸人模样!
而王蔼的脸,此时同样白得像纸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拐杖从另一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纸人队伍走到大门口,停了下来。
唢呐声停了,铜锣声也停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些纸人,看着它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它们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它们手里那些惨白的纸钱。
为首的那个纸人抬起头,看着王蔼。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
“王蔼,你的寿,请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