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的嘴巴合拢,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张惨白的纸脸上,钉在那双空洞的眼睛上,钉在那张没有表情、却说出最恶毒诅咒的嘴上。
王蔼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拐杖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寿请不到了,寿请不到了,寿请不到了。”
他用了多久,才下定决心开彭祖宴,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东西备齐,请了多少人,搭了多少台子,熬了多少汤,念了多少遍请神的咒。
现在全完了。
不是被外人打断的,是被一张纸人打断的,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能名正言顺、无所顾忌地找他麻烦的人,只有赵九缺,只能是赵九缺。
还有他不知用什么手段调教出来的纸人,一张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什么都没有的纸人。
它在笑,它在看他,它在对他说:你的寿,请不到了。
王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射出凶光。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判官笔上,炁息疯狂涌动,衣袍无风自动。
“何方宵小,胆敢坏我彭祖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杀意。
他正要出手,忽然想起身后还有那只棕兔。
棕兔还在舔汤,汤还没舔完,彭祖宴还没结束,还有机会。
他把涌到掌心的炁强行压了下去,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
他不能出手,不能再惊动那只兔子,不能前功尽弃。
他的手从判官笔上移开,死死握住拐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纸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它只是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它伸出手,插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那张纸做的肚皮被撕开一条口子,没有血,没有肉,只有白花花的纸屑从裂口处飘出来。
纸人的手在肚子里掏了掏,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客人瞪大眼睛,看着纸人把自己开膛破肚。
那些王家的子弟或是摆起拳架、或是握着兵器,不知道该不该冲上去。
那些下人则躲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
那只棕兔还在舔汤,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鼎里的汤,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很快,纸人的手从肚子里抽了出来。
它的手里多了一只碗。
那只碗不大,白瓷的,碗口有一道细细的金边。
碗身上用血写着一个“寿”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寿字上的血还没有干,顺着碗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纸人的手上,把白色的纸染成暗红。
“寿碗。”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前排的一个老者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是某个小门派的掌门,年纪大了,见识广了,知道送这碗,意味着什么。
“寿碗……寿完……”
他的声音发抖,“送礼不送钟,贺寿不送碗。碗者,完也。”
“寿碗,就是寿完,这是咒人死啊。”
旁边一个青年人却是没听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碗怎么就不能送了?我过年还给我老丈人送过一套碗呢。”
老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怜悯。
“逢年过节给长辈送碗,你没被你老丈人打?”
“碗者,器也。器者,具也。寿宴上送碗,谐音‘完’,咒人阳寿已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用血写寿字,更毒。血者,煞也。”
“血寿,就是血祭,这怕不是要把王蔼的寿数当成祭品,献给不知道什么东西。”
顿时,院子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脸上开始浮现出恐惧。
那些原本慑于王蔼威势不敢不来的人,开始后悔不该来。
那些原本想借这个机会跟王家套近乎的人,开始盘算怎么脱身。
“起碗。”
纸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它把碗举过头顶,碗口朝上,碗底朝下。
寿字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它的脸上,滴在它的身上,滴在地上。
血渗进泥土里,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
《说文解字》有云:“碗,小盂也。从石宛声。”
碗者,盛食之器,亦为礼器。
婚丧嫁娶,年节寿诞,无碗不成席。
碗圆底深,寓意圆满深厚。碗口朝天,寓意承接天福。
可若碗上沾血,碗底刻字,圆则不全,深则不见底,口则不能朝天。
此碗已非碗,乃厌胜之物也。
三个纸人从队伍里钻了出来。
它们和为首的那个纸人一样,浑身雪白,没有表情,但动作比其他的纸人更加灵活,更加敏捷。
它们走到为首纸人面前,跪下来,仰起头,张开嘴。
它们的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空洞的、惨白的纸。
但此刻,那些纸开始变化,从边缘处长出一颗颗细小的、白森森的牙齿。
牙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排列成两排,和人类的牙齿一模一样。
为首纸人把碗倒过来。碗里的血“寿”字像是活了过来,那些笔画从碗壁上剥离,化作一条条细小的血色蚯蚓,顺着碗口爬出来,钻进那三个纸人的嘴里。
三个纸人咀嚼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吞咽什么。
然后,为首的纸人把碗递给了第一个纸人。
纸人接过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白瓷在纸质的牙齿间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它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把碎瓷咽了下去。
碗不是普通的碗,是镇物。
瓷胎里封着炁,釉面下刻着符文,烧制的时候用了特殊的手法,让炁和瓷融为一体。
寻常人吃下去会肠穿肚烂,异人吃下去也会经脉错乱。
但纸人不是人,它是纸做的,它的肚子不是肚子,是一个空间。
第二个纸人接过剩下的碗,又咬了一口。
咔嚓咔嚓,碎瓷在牙齿间变成粉末,和着血一起咽了下去。
第三个纸人接过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三个纸人吞下寿碗的碎片后,四角撑地,肚皮朝天,躺在地上。
它们的肚子鼓了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圆,像三只被吹胀的气球。
那鼓胀,似乎不是气体撑起来的,更像是碗里的什么诅咒在发酵,是那些被封在瓷胎里的炁在翻涌,是“寿完”的咒力在具现化。
纸人们肚皮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从白变灰,从灰变黑,从黑变成一种不祥的、腐烂的、像是放了很久的肉一样的暗紫色。
三条黑色的臭气从肚皮上冒出来,像三根两短一长、末端散去的烟柱、香火,直直地升上半空。
那臭气不是普通的臭味,是腐尸的气味,是烂肉的气味,是坟墓里挖出来晒了三天的骨头的气味。
它们在空中盘旋,凝聚,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
“呕————”
离得最近的一个客人捂着嘴冲了出去。他是某个家族的族长,见多识广,什么场面都见过,却受不了这股臭味。
他并非娇气,而是那臭味里带着晦气,直冲脑门,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跑到花坛边,弯腰吐了起来,吐完胆汁吐黄水,吐完黄水干呕,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又有几个人受不了了,他们捂着鼻子往外跑,有的跑了两步就蹲在地上起不来,有的跑出院子还在干呕,有的一边跑一边吐,吐得满身都是。
院子里的臭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些原本还在硬撑的人也撑不住了,一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翻白。
一个年轻人捂着脸冲了出去,他的眼镜在逃跑的时候掉了,没有回去捡,跌跌撞撞地跑出大门,撞在影壁上,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流如注,他顾不上擦,继续跑。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往外走,走了几步就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拖着拽着往外跑。
还有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跑的时候高跟鞋崴了脚,她直接把鞋踢掉,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跑得比谁都快。
那些人没有跑出多远,跑出院子的也大多在墙根蹲着呕吐,把早饭午饭一起吐了出来。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混着那股从纸人肚子里冒出来的腐臭味,让人恨不得把自己的鼻子割掉。
但也有没跑的。那些修为高深的人,那些意志坚定的人,那些跟王家有深交不好走的人,他们用炁护住口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纸人,看着王蔼,等着这场闹剧收场。
王蔼的脸更白了。
不是纸的白,是石灰的白,是死人脸的白。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恨。
王蔼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棕兔还在舔汤,他的寿还在继续。他不能离开供桌,不能离开鼎,不能离开那只棕兔。
他只能站在那里,闻着那股恶臭,看着那些呕吐的客人,看着那些逃跑的客人,看着那些纸人。
他的手握紧了拐杖,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棕兔,盯着它的舌头,盯着鼎里的汤。
汤已经不多了,只剩薄薄一层,棕兔的舌头舔过鼎底,发出沙沙的声响。